碧空如洗,天空盡是一遍湖水藍,半點雲絮沒有。無休止的藍漫延至眼睛觸不到的地方。天氣今天有點冷,據說是入秋以後的第一個冷峰。我坐在園子裡,跟前是燒得正旺的火爐。
紅色的火舌像跳舞一樣躍進天空。我把一張又一張的水彩畫,緩慢地放進火中。繪滿雀鳥的畫,在火中發黃、發皺,慢慢變成一團黑煙飛上天際。
心神有點彷彿,一是驚覺生命的無常,想不到早兩天還在嘻嘻哈哈的人,今天卻成了故友。雖說不是深交,而且即使他沒有在滑下樓梯,他年齡之高也算是行將就木之人,但是看到他枯黃的臉,總有點神傷,畢境以前的他不是光彩照人,總算是精神飽滿的老者。
二來更想不到他會執意將所有的畫全都燒掉了,而且更是指名道姓地要求我幫忙。莫奇妙的說話,莫名奇妙的意外,莫名奇妙的人。
我喜歡叫他作畫家。雖說是畫家,但其實他只畫掃描,地地道道的實物掃描,而且對像是雀鳥。據他說他畫鳥已經四十年了,第一幅是在巴西時畫的。所以當在他死去後的第二天,我拿著他給我的鎖匙打開他家的上了鎖的書櫃,內裡全是色彩鮮豔的飛禽,展開翅膀,躍躍欲飛。
坐在畫家狹窄的客廳中,翻看了大概有二百張吧,沒有仔細地點算。本來只打算匆匆拿走畫作,在自家的後園燒了便完事,至於變成坐在客廳中看畫,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被它們靈動的眼睛吸引吧。說實在的,這些雀鳥的眼睛比起真實的更是生動,而且呈現著人類的情感,或是羞怯、或是憤怒、或是自在、或是歡愉,全在黑漆的墨水中坦露出來。我想這些畫,放在藝術展覽館或嫌技術不足,但作為裝飾畫作出售應卓卓有餘,畫家的生活亦應該大為改善,未至於拾荒為生。
最後一張畫是畫在褪了色的紙上,紙的背面是一張寫滿密密麻麻英文的廣告單張,因為褪色之故,詳細是屬於甚麼產品已經不得而知,大概是飲品的廣告。這張畫,應該有相當的歷史,起碼三四十年。畫的是一隻只有下半身,筆蹟斑駁的雀鳥,應該修改了很多次。畫中鳥的羽毛長得不合比例,而且印著像豹紋一樣的斑紋。說真的,在我腦中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鳥。紙的右下角,寫著C.Y. Brazil,根據畫家的風格,應該是說這隻鳥是在巴西發現的,應該也是他的第一幅畫。
本想保留這幅畫,作為故友的一個紀念,可是當想到畫家或者想在雲端完成這幅作品,便將它放到火中。
豹紋的鳥發黃、發皺,慢慢變成一團黑煙飛上天際。
2009年10月22日星期四
多士爐理論和阿勝的故事
多士爐理論和阿勝的故事
夜已深。點亮了的香煙,架在煙灰缸邊獨自在燃燒,淡灰色的煙像放在慢鏡頭下一樣,緩慢地升起、變幻、舞動,再逐漸地消失在大氣中,彷彿就不曾存在一樣。唯一能証明它曾在寧靜空氣中獨自跳舞的,就只有缸內咖啡渣上的零星白灰,煙的屍體。廚師告訴嗜煙的他,咖啡渣可以把刺人的味道吸走,只留下轉舜即逝美麗身影。他低頭逐行逐行地看著數簿上密密麻麻的數字。這些數字像為他的腦袋灌進了一斤又一斤的鉛一樣,沉重得扼殺了思考的空間。
揉了揉太陽穴後,便合上了數簿,看著光潔得像鏡子的玻璃。遊離的眼睛與玻璃上的瞳孔相遇時,顯得有點不習慣。他逐寸逐寸地掃描倒映的臉,眼眉、鬍子、鼻子、右邊眼角旁的胎誌,看著自己卻像凝視街外的一個陌生人一樣,滿是好奇和狐疑。生活的劇變,太急促了,離心力使一切顯得如此不真實,就像夢幻泡影。
在三個月前,阿勝是一家內地製衣工廠經理。對於命運,他總是希望走的是一條寬敞的大道,無須有何等華麗悲壯的舞台背境,也無須要成為焦點目所在,只要平凡安逸地慢慢走便可以,讓他可以有足夠時間品嘗身邊一切可。可能因為他從不是貪心的人,命運之神應許了他的要求,給了所期盼的平凡和一個愛笑的太太。
可是,上帝是頑皮的,總喜歡在人自以為一帆風順時,幽默他一番。在阿勝以為認真工作多幾年,拿回一筆為數不少的退休金,和太太去一趟旅行,再簡簡單單地生活,用朝夕相對來填補過去十數年的分隔異地的思念和疏離時,工廠解僱了他。
接過解僱信後,在二十年間進進出出的鐵閘前,點了根香煙,深深地吸了一口,閉住,徐徐地呼出,一腳踏出了大閘,沒有回頭或怨恨,也沒有不解,就像一切理所當然的一樣地離開。因為他知道自己只是多士爐中的一顆鏍絲釘。
工廠就是多士爐,廚師將麵包推進後,一按電掣,經過電線、發熱絲、鋼架等不同組件的合作,麵包便慢慢地受熱,變得香脆,過了一會電線停止向發熱線供電,隨後” 叮” 的一聲鋼架便將烤得推出多士爐,新鮮的多士出爐了!
假如有一天廚師發現多士爐的鋼架不能在麵包烤成焦碳前,將麵包推出的話,他會拆開多士爐一看,「哦!原來是你!」一顆生了銹的鏍絲釘卡在了鋼架中間。廚師拿起工具鋏,利落地拔下,換上了一顆新的後,機器又會復活了。那顆鏍絲釘怎樣辦?可能一眼也沒有看便掉進垃圾箱裡。廚師冷漠嗎?不,一點也不,甚至乎連冷漠也談不上,畢境冷漠是人與人的關係,人又怎會對鏍絲釘冷漠呢?當你踏進工廠時,一切屬於你的身份、記憶、姓名都會突然被隱藏,只是成了多士爐中的一顆鏍絲釘、一跟齒輪、或者一組發熱線。
當物化使獨一無二的你變成無分彼此的大家時,得到的報酬就是未來再不像浮雲般無以名狀,而是像雨點,讓你看得見,甚至一伸手便可觸碰緊握,起碼自己會是如此認為。
當某一天,在你身上的獨特痕跡阻礙了工廠運作,下場就會像生銹鏍絲一樣被排斥出來。有蹟可尋的未來,頓變成未知曠野。失去工作,就如悶醒在無限假期的早上,感覺是如此的虛妄和不真實。
坐在碼頭的木椅上,他出神地望著萬家燈火的海濱,突然很想抽一根煙。就在點亮香煙生命時,開餐廳的念頭就像打火機「啪」的一聲,躍進腦中。隨之而來的,就是記憶的回歸。他想起自己原本就是來自餐飲世家,如果老爸的餐廳尚未結業,他本就是老闆了;他孩提時已經幫忙打理,投資一間小小的餐廳該沒有多大難度,對吧?那可真是孤注一擲,畢境要動用的資金可謂傾囊而出。
隨後的幾個月時間,他帶著太太,選鋪址、裝修、格價…忙碌得喘不過氣來。轉眼在一個刮著大風的早上,在太太、子女、朋友陪著下,他拿著金色的剪刀剪開了紅色的綵帶,爆杖聲如驚雷響徹小城每個角落。生命的回朔和轉變來得是向來都是如此風風火火。
沉思過後,他伸手打算拿起擱在煙灰缸上的香煙。可是香煙就在他迷失於真實與夢幻時,已經燃燒始盡,一觸碰時,煙灰重重地掉落在咖啡渣的沙漠中。他站起身,動了動呆坐了數小時的手腳,在櫃檯裡拿出電話。手機屏幕是他一家的大合照,看著太太握著他臂彎的笑容,除了一如往常的幸福外,發現那就是數十年前和他一起看過許冠文《半斤八兩》電影後泛起的笑臉。
電話接通了。「阿貞。」他說「不用等了,先睡吧!我現在就走。」他站在滅了燈的餐廳門口,看了看後,便拉下大閘。「伙計,明天見吧!」他撐著一把藍色的傘子,慢慢走向巴士站。
他在離開工廠後,奪回了自己的身份。請記著他,他是阿勝,不再是根釘子。
夜已深。點亮了的香煙,架在煙灰缸邊獨自在燃燒,淡灰色的煙像放在慢鏡頭下一樣,緩慢地升起、變幻、舞動,再逐漸地消失在大氣中,彷彿就不曾存在一樣。唯一能証明它曾在寧靜空氣中獨自跳舞的,就只有缸內咖啡渣上的零星白灰,煙的屍體。廚師告訴嗜煙的他,咖啡渣可以把刺人的味道吸走,只留下轉舜即逝美麗身影。他低頭逐行逐行地看著數簿上密密麻麻的數字。這些數字像為他的腦袋灌進了一斤又一斤的鉛一樣,沉重得扼殺了思考的空間。
揉了揉太陽穴後,便合上了數簿,看著光潔得像鏡子的玻璃。遊離的眼睛與玻璃上的瞳孔相遇時,顯得有點不習慣。他逐寸逐寸地掃描倒映的臉,眼眉、鬍子、鼻子、右邊眼角旁的胎誌,看著自己卻像凝視街外的一個陌生人一樣,滿是好奇和狐疑。生活的劇變,太急促了,離心力使一切顯得如此不真實,就像夢幻泡影。
在三個月前,阿勝是一家內地製衣工廠經理。對於命運,他總是希望走的是一條寬敞的大道,無須有何等華麗悲壯的舞台背境,也無須要成為焦點目所在,只要平凡安逸地慢慢走便可以,讓他可以有足夠時間品嘗身邊一切可。可能因為他從不是貪心的人,命運之神應許了他的要求,給了所期盼的平凡和一個愛笑的太太。
可是,上帝是頑皮的,總喜歡在人自以為一帆風順時,幽默他一番。在阿勝以為認真工作多幾年,拿回一筆為數不少的退休金,和太太去一趟旅行,再簡簡單單地生活,用朝夕相對來填補過去十數年的分隔異地的思念和疏離時,工廠解僱了他。
接過解僱信後,在二十年間進進出出的鐵閘前,點了根香煙,深深地吸了一口,閉住,徐徐地呼出,一腳踏出了大閘,沒有回頭或怨恨,也沒有不解,就像一切理所當然的一樣地離開。因為他知道自己只是多士爐中的一顆鏍絲釘。
工廠就是多士爐,廚師將麵包推進後,一按電掣,經過電線、發熱絲、鋼架等不同組件的合作,麵包便慢慢地受熱,變得香脆,過了一會電線停止向發熱線供電,隨後” 叮” 的一聲鋼架便將烤得推出多士爐,新鮮的多士出爐了!
假如有一天廚師發現多士爐的鋼架不能在麵包烤成焦碳前,將麵包推出的話,他會拆開多士爐一看,「哦!原來是你!」一顆生了銹的鏍絲釘卡在了鋼架中間。廚師拿起工具鋏,利落地拔下,換上了一顆新的後,機器又會復活了。那顆鏍絲釘怎樣辦?可能一眼也沒有看便掉進垃圾箱裡。廚師冷漠嗎?不,一點也不,甚至乎連冷漠也談不上,畢境冷漠是人與人的關係,人又怎會對鏍絲釘冷漠呢?當你踏進工廠時,一切屬於你的身份、記憶、姓名都會突然被隱藏,只是成了多士爐中的一顆鏍絲釘、一跟齒輪、或者一組發熱線。
當物化使獨一無二的你變成無分彼此的大家時,得到的報酬就是未來再不像浮雲般無以名狀,而是像雨點,讓你看得見,甚至一伸手便可觸碰緊握,起碼自己會是如此認為。
當某一天,在你身上的獨特痕跡阻礙了工廠運作,下場就會像生銹鏍絲一樣被排斥出來。有蹟可尋的未來,頓變成未知曠野。失去工作,就如悶醒在無限假期的早上,感覺是如此的虛妄和不真實。
坐在碼頭的木椅上,他出神地望著萬家燈火的海濱,突然很想抽一根煙。就在點亮香煙生命時,開餐廳的念頭就像打火機「啪」的一聲,躍進腦中。隨之而來的,就是記憶的回歸。他想起自己原本就是來自餐飲世家,如果老爸的餐廳尚未結業,他本就是老闆了;他孩提時已經幫忙打理,投資一間小小的餐廳該沒有多大難度,對吧?那可真是孤注一擲,畢境要動用的資金可謂傾囊而出。
隨後的幾個月時間,他帶著太太,選鋪址、裝修、格價…忙碌得喘不過氣來。轉眼在一個刮著大風的早上,在太太、子女、朋友陪著下,他拿著金色的剪刀剪開了紅色的綵帶,爆杖聲如驚雷響徹小城每個角落。生命的回朔和轉變來得是向來都是如此風風火火。
沉思過後,他伸手打算拿起擱在煙灰缸上的香煙。可是香煙就在他迷失於真實與夢幻時,已經燃燒始盡,一觸碰時,煙灰重重地掉落在咖啡渣的沙漠中。他站起身,動了動呆坐了數小時的手腳,在櫃檯裡拿出電話。手機屏幕是他一家的大合照,看著太太握著他臂彎的笑容,除了一如往常的幸福外,發現那就是數十年前和他一起看過許冠文《半斤八兩》電影後泛起的笑臉。
電話接通了。「阿貞。」他說「不用等了,先睡吧!我現在就走。」他站在滅了燈的餐廳門口,看了看後,便拉下大閘。「伙計,明天見吧!」他撐著一把藍色的傘子,慢慢走向巴士站。
他在離開工廠後,奪回了自己的身份。請記著他,他是阿勝,不再是根釘子。
2009年8月16日星期日
豆鼓鯪魚
我是很不喜歡吃魚的人,即使是麥當奴被炸得不似魚型的魚柳,還是無得選擇下才會吃上一口。不喜歡的原因,是因為討厭魚滑溜溜的感覺,也因為一次噎骨的經驗。那是我還住在九龍上海街時候的一則童年趣事,可說起來還心有餘懼。
尖銳的魚骨卡在喉嚨處,吞不下,吐不掉,辛苦得很,漲紅的臉上盡是淚兒。根據外婆的憶述,最後還是給我灌了一口大飯團,把魚骨一併趕下去。自此我幾近不再吃魚,除了貼著黃色招紙的鐵罐裝豆鼓鯪魚,那可是我最喜歡的一道佳肴。
一罐通常有三尾被切了頭,剖了腹的鯪魚塊,甫開罐頭,先衝出的是一陣豆鼓的甜香。千萬別著急,讓這些甜香慢慢充滿四周,刺激一下胃口,這是給臭覺的享受。之後,慢慢地,溫柔地將魚塊從罐中用筷子夾起,放在一隻極其普通的鐵碟上。不要少看這隻碟子,只有最普通的家常碟子才能夠釋放出鯪魚的味道,因為豆鼓鯪魚是最為草根的食肴,將它平放在水晶琉璃碟上,它會感到拘緊和不舒服,那麼味道自當不可口。要把魚塊夾出,千萬不要將一下子倒出來,否則在食油中沉殿出的污濁也一併帶出來,不但毀了鯪魚和豆鼓的努力,也毀了健康。冷食熱食,就隨意吧。
享受生活,就是掌握節奏,把生命的一切仔細品嘗。吃豆鼓鯪魚也是一樣,最忌就是狼吞虎嚥,既沒儀態,也不尊重食材。所以,在吃之前先感恩,夾上一小塊放在口中。豆鼓的味道會從魚的軀體中散發,會登時透過味蕾麻痺甜味的神經,再沿途直上到腦際,迴轉幾刻難消散,恰如葡萄美酒,酒醒過後,清香仍在。之後,輕輕咀嚼,讓牙齒舌頭接觸魚的粗糙,體會齒頰留香的意境。在童年時,有豆鼓鯪魚的午餐,定必是陽光普照下午,吃上一口足夠愉快一整個悶熱的夏季周末。
長大後,知道這種罐頭食物是沒有甚麼營養價值,之後便越來越少品嘗,可是心底裡還是很喜歡吃,因為豆鼓鯪魚像徵的是童年的無憂生活,把它含在口號,湧現的便是無數童年畫面,足夠暫時脫離世界,自得其樂一會。
尖銳的魚骨卡在喉嚨處,吞不下,吐不掉,辛苦得很,漲紅的臉上盡是淚兒。根據外婆的憶述,最後還是給我灌了一口大飯團,把魚骨一併趕下去。自此我幾近不再吃魚,除了貼著黃色招紙的鐵罐裝豆鼓鯪魚,那可是我最喜歡的一道佳肴。
一罐通常有三尾被切了頭,剖了腹的鯪魚塊,甫開罐頭,先衝出的是一陣豆鼓的甜香。千萬別著急,讓這些甜香慢慢充滿四周,刺激一下胃口,這是給臭覺的享受。之後,慢慢地,溫柔地將魚塊從罐中用筷子夾起,放在一隻極其普通的鐵碟上。不要少看這隻碟子,只有最普通的家常碟子才能夠釋放出鯪魚的味道,因為豆鼓鯪魚是最為草根的食肴,將它平放在水晶琉璃碟上,它會感到拘緊和不舒服,那麼味道自當不可口。要把魚塊夾出,千萬不要將一下子倒出來,否則在食油中沉殿出的污濁也一併帶出來,不但毀了鯪魚和豆鼓的努力,也毀了健康。冷食熱食,就隨意吧。
享受生活,就是掌握節奏,把生命的一切仔細品嘗。吃豆鼓鯪魚也是一樣,最忌就是狼吞虎嚥,既沒儀態,也不尊重食材。所以,在吃之前先感恩,夾上一小塊放在口中。豆鼓的味道會從魚的軀體中散發,會登時透過味蕾麻痺甜味的神經,再沿途直上到腦際,迴轉幾刻難消散,恰如葡萄美酒,酒醒過後,清香仍在。之後,輕輕咀嚼,讓牙齒舌頭接觸魚的粗糙,體會齒頰留香的意境。在童年時,有豆鼓鯪魚的午餐,定必是陽光普照下午,吃上一口足夠愉快一整個悶熱的夏季周末。
長大後,知道這種罐頭食物是沒有甚麼營養價值,之後便越來越少品嘗,可是心底裡還是很喜歡吃,因為豆鼓鯪魚像徵的是童年的無憂生活,把它含在口號,湧現的便是無數童年畫面,足夠暫時脫離世界,自得其樂一會。
2009年7月28日星期二
2009年7月22日星期三
悟道
這一陣子,喜歡研究佛學,尤其是禪宗,可能因為禪宗與藝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禪宗的起源,有說來自東渡中國的達摩禪師,可是來源應該追塑到更遠的歷史之中:釋迦牟尼與摩訶迦葉的拈花微笑。釋迦牟尼在靈鷲山講課時,我想就像現在大學的課堂一樣,學生們圍著教授而坐,專心於受教。有一天教授甚麼也沒有說,只是拿起一朵開得燦爛的鮮花。學生都不明所以,惟獨摩訶迦葉破顏微笑。釋迦牟尼便說:「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與摩訶迦葉」這句話即是說,世上存有一種教學的方法,是不須要受文字言語而制肘的。
一個人的智識就是看他的文字言語有多豐富,不能用說話文字正確表達出的東西就是難以使人理解,甚至可能產生誤會。換言之擁有轉多文字片語的人,理應就是越容易使人明白自己想所思所想的人。可是,另外的問題又出現了,即使我能妥善地表達自己,卻不能知道接收者得到的就是我想給予的,很多無畏的紛擾就是自此而生。最理想的方法,當然就是就是像水一樣,將代表智慧的水從一個杯中直接地倒進另一個水杯而中,這是就「以心傳心,見性成佛」,亦是釋迦牟尼教晦的補充。

禪宗都是講求悟道與修行,用修行累積的經驗都了解自身與世界的能力,分別在於漸漸地感悟,還是剎那間的頓悟;透過公案機鋒,還是靜默自修。然而,悟道是甚麼?是終點,還是起點?若果悟道是不是代表像電玩一樣,某個時刻便會遇上終極Boss,戰勝了就過關往更好層次出發?或者累積足夠經驗後,便會出現Level Up的字樣,能力升華了?雖說人本應俱足,只是受世俗污染蒙蔽,可是如何才能清除,發現自身,或者甚麼才是明淨的自身?發現了之後,或者悟道之後,又是怎樣的世界?
刻意去領悟,以悟作為修行的
目標,無異於走進自以為是的陷阱。研究悟道後的世界,則與問畫家,當他此刻作品畫成後,會有甚麼打算一樣愚笨。如果將畫視作修行,一旦畫作完成,便珍而重之地日日觀看把玩,除此以外不務正業,縱使作品何其完美,作者頂多是畫匠,絕不會是畫家,因為作品將他的畫家之路,導向了美麗繽紛的自滿山谷。相反,真正的畫家完成作品,可能會高興、欣賞、贊歎,激動過後,卻回歸平靜,重新發摒靈感,展開新的修行之路,因為他知道作品的誕生,同樣代表義意念的枯死,所謂的價值只是外人強加的。因此,禪和繪畫、寫作、攝影一樣,悟道與作品只是漫漫學習長路的誘人風景,引誘人偏離越加難行的修行之路,踏進停濟不前的自縛魔境。
焦慮
強行用文字推砌感受,我會傾向這個畫面:地點是一間連鎖速食店,像麥當奴之類;時間是一個灑著大雨的晚上。在這個虛構的晚上,我肚子餓得很。推開麥當奴的玻璃門,店內除了服務員,空無一人。飛快地走到服務處,買了一客套餐後,轉身發覺,本來是空無一人的餐廳,就在頃刻間,所有座位都被突如期來的人們佔據了。我拿著餐盤茫然地穿梭于人群之間,可是他們或是熱烈地討論著甚么、或是聽著音樂唱著歌、或是低頭閱讀雜誌…做著不相干的事情。我累了,虛脫感由虛浮的膝頭慢慢上升,兩肩開始無力,頸項慢慢滲出冰冷的汗水,很快便會休克。爲了避免倒下,我越是四處張望,加快穿梭的步伐,體力消耗越快,神智越是迷糊,但是一個可給我容身的地方依舊也沒有。
在你們面前崩潰粉碎,是不遠的事情,可是我極不願此刻的到臨,還是固執地爭紮著,希望有人會突然發現臉唇皆已慘白的我,把位子讓坐給我。這一種絕望感,就我聯想到有關焦慮的畫面。
2009年7月19日星期日
勇敢?
眼前的小蟲為甚麼該殺?幹掉無擊之力的牠,為甚麼是勇敢?
沒有等待判的動作到來,蟑螂便向前狂沖,怎料一離開餐桌的掩護,便迅雷不及掩耳地被媽媽利落地處死了。她補上一句「一點勇氣也沒有。」
孩子紅了眼,低著頭。
我一直在想婦人對孩子的教導:如果在踏死一隻無殺傷力的小蟲,是勇敢表現,社會中欺壓剝削弱者的豈不就是英雄好哥們?還有蟑螂的該死,是因爲牠們外形噁心、賣相不及蜜蜂蝴蝶討好;可能帶有細菌病毒,影響人類生活?還是因爲牠脆弱無力?或者,換句話就是牠的該死,只是因爲牠們是蟑螂已。這一種,不就是極端法西斯般的意識及與之同來的民族屠殺?我在這女士身上,看到了暴虐意識的來源,宣傳機器的運作:暴肆的陰魂用借用美麗的外殼污染無知的心靈。
相較於懦弱,孩子是勇敢的。因為勇敢不是恃強凌弱,而是在於思考,明白到底自己做的是怎樣的一件事,才決定行動與否。面對來自媽媽的殺戮命令,孩子的猶疑正是勇氣的靈光,是值得贊許的。
可是,在這個正邪是非混集其中的世道,勇氣的靈光能否熬得過各式各樣的煎熬,而臻至成為照亮濁世的星光?我很懷疑。
死
舒適地穿著一貫的麻質睡衣,躺在和妳渡過了無數日夜的床上,手腳舒展開來。雖然身體已經很疲累,但當將頭輕微左移時,還會看到木紋深刻的書架。第二層書架正好還是擺放著那套引領我進入奇幻世界的《魔戒》,可是太久沒有閱讀,又缺乏悉心的打理,現在已蓋上了一點灰塵。老舊的電了鍾還在吃力地計算著分秒,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家人和老朋友們圍繞著我,我努力地注視他們每一個的臉龐,因爲我想好好地記住你們給我的愛。
你們,不需要穿著單調沈悶的黑灰色的衣物,也無需要在臉上挂著煽情的淚水。開懷大笑吧、談天吧、調情吧,你們正是參加生命的慶典,看著靈魂從肉體的囚室中,重獲自由。我只希望你們會不厭棄我手的冰冷,緊緊地握著我,陪著向來不擅跑步的我,把跑道跑完。
可是在現實,臨終的我會被送進醫院,醫生會爲我腐朽的身驅插進無數的管子,各式各樣的化學物在未經同意下很肆意沖進我的身體,奪取身體的領土。爲方便儀器擺放,我的肢體會被擺弄成奇怪的惹笑的造型。我可真不想在你們的記憶中,關於我的最後一個畫面會是這個滑稽的樣子。還有,這個「甫士」(pose) 真的使我的臉龐很癢,我用左手騷癢,卻被護士誤爲神智不清,下場就是除了有趣的「甫士」外,臉很癢外,雙手也被捆綁起來。
而且,舉目四周都是陌生的場景和人。在接近終點線前的半小時,他們爲失去知覺的我營營役役,可是我跟他們卻沒有絲毫關係,連最起碼的名字也不清楚。當然,他們也不會知道這個老頭是甚麽人。畢境,救急扶危是他們的職責與道德,可情感卻是中立的。真正瑩繞我心的人們,此刻卻因爲擔心影響急救,被阻止接近。醫生們天真地認爲,科技真的可以擋住死神老朋友的召喚。
在跑道上,我看不到他們的身影,唯有孤獨地走到終點線。
心臟和呼吸慢慢減弱,視力觸覺也遲鈍起來,時間也在最後的一道氣呼出後凝住了。可是,在生命最後的一段路上,生命的尊嚴與自主卻一併被帶走,不能隨我到達彼岸。所以,對我來說,死而無憾是最大的期望與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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