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包含「小品」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包含「小品」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2009年9月11日星期五

勞騷


如果問我今天想對你說些甚麼有意義的說話,我會很誠懇地告訴你:

在世上,只有自己才可以信任和依靠;
在世上,只有自己才可以帶你走出困境;

雖然這番話已經說過上百次,我還是會不壓其煩地說多一遍,希望你能夠牢記。我雙手奉上,用滿身傷痕換來的寶藏,是因為跌倒會很痛,如果要看到你落淚兒,我會心痛得很;二來,從來幸福的你,是沒有倒下自立的能力,只能在失敗的泥濘中翻滾抱怨,收拾殘局的又只會是我,既然如此何不多走一步,強迫要你記住,可信可依賴的永遠只是你,而不是我。將期望目光放在我身上,不是不對,只不過在你給予的期望同時,其實心底裡是否是拒絕長大自立的籍口?

「沒人能夠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請做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人。

2009年9月10日星期四

晚餐

今天回到家,已經是近九時了。雖然在五時左右,吃了下午茶,可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時,肚餓得很,腿也有點軟。

打開媽給的飯袋,一陣感動襲上心頭。三樣很喜歡吃的小菜,加一壺久違了的湯水將溫暖不單止灌進胃裡,同時也湧進心房。一身的疲累和遲頓了的腦瓜,就在咬下第一口馬鈴薯、白菜、喝下第一口湯水時,完全清醒過來。我想,我還有精力去寫這篇小點滴,也是因為吃進了放在飯裡的關懷。

吃著吃著,我回想起一過很溫馨的畫面,不久遠的,只不過是昨天的一件小事。

昨天開了數小時會議、趕了好幾篇急件、設計了一些展覽東西後, 下班時,幾本上靈魂已經早離了肉身。能夠懂得走到巴士站、登上69M、找位位子座下…其實都是無意識的動作,只不過是安裝在腦袋中的導航系統作用吧。很累,可是卻睡不著。於是我舉目四望,最後目光放在了司機上。

他是個很平凡的中年男 人,輕微發了福,應該是四十上下。在我的經驗,這個年齡的男人眉心應該是深鎖的,交租啦、交電費啦、供書教學啦…無數的問題,都壓在男人的肩頭上,雖說現代女性經濟能力勝過從前,能擔夫婦兩口子去承擔一個家庭,可是這個年齡的男人身上總是會散發著無比的深沉與憂愁,彷彿天地間只剩下灰蒙蒙的天空,比如維多利亞港的天空,可能這樣較「酷」吧。

可是,這位司機樣子輕鬆得很,有點像歐瑞強先生唱民歌時的樣子,欠的袂只是嘴角還沒有揚起陶醉的微笑。

在巴士駛到了天耀車站時,我終於明白他那簡直是近乎快樂的原因了。天耀站,有一個我想四歲的小女孩,拿著飯袋,笨笨地登上了巴士。把紅色的袋子,交給司機——女孩的爸爸,胖嘟嘟的小手揮了揮,便又笨笨地一級一級走落巴士,牽回媽媽(應該是)的手。

他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揚揚手,便關上車門,繼續他的旅途。我想那個掛在椅子上的紅色袋子中,應該有起碼兩個他最愛吃的,又最健康的小菜,比方說——梅菜肉餅、腐乳通菜,一盒裝得滿滿的白飯、一壺熬了一整個下午的紅蘿蔔湯,可能還有一張小紙條,有點畢卡索特色的畫畫著一個高的火柴人一手牽著一個女火柴人,一手擁著很較迷你的女火柴人,橙黃的太陽正在上方。

難怪他樣子這麼輕快,因為他和我一樣等待在把愛與關懷吃進肚中的一刻。

2009年8月17日星期一

投下最美麗的花火

2008年的萬聖節
我和你踏進了人造的樂土
碰到穿上晚裝的害羞骷髏
遇到了航海歸來的傻鴨子
看見了巨人,看見了公主
還有最美的煙火。

我倆依偎在
夢幻的城堡前
等待著美麗的盛放

萬紅千綠,凝在半空
在你如水的眼眸
投下最美麗的花火。

2009年8月1日星期六

鷹畫

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
竦身思狡兔,側目似愁胡。
絛鏇光堪摘,軒楹勢可呼。
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
(《畫鷹》杜甫)

 心驚膽戰的叫聲,打破了凌晨的沉默。睡房的黃燈冷冷地亮起來,人影在晃動。女人坐在床上顫抖著,無數斗大的汗水自她額頂不斷沿髮滑下,失焦的眼睛張得大大,整個身子蜷曲得像受驚的貓。男人拿著一杯溫暖的開水,遞到她的手裡,本是平靜如鏡的水,此刻伴隨著她的手在震動。男人拿著毛巾輕輕地拭去她額上的汗珠,緩慢地將她抱入懷中,彷彿她是玻璃一樣,稍一不慎便會馬上碎成粉末。


 他們都是厭倦城市煩囂生活的人,結婚後便在鄉郊建了所小房子。本以為脫離光害污染,復歸寧靜,惡夢卻如影隨形地趕至。


 安頓妻子後,他已經睡意全消。坐在妻子身旁,看著日漸消瘦,眼袋下的黑眼圈愈來愈明顯的她,無比的心痛突然襲來。嬌小的她就像坐在小船上愈漂愈遠,她對自己呼喊,揮手,可惜他只能待在岸邊看著妻子身影愈來愈朦朧,很快便會失去深愛的她。「不行!」雖然不清楚到底出了甚麼問題,但絕不會讓任何東西奪走她。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桌前,拿出紙和筆,開始整理這半個月以來的事情。透過書桌上的鏡子,看到妻子呼吸均勻,緩緩地吁了一口氣。


 咬著筆,思考了一會,便在紙上寫上新居入伙的日期,應該是怪事開端的日子。在印象中,當天他倆興高采烈地走進這所兩層高的新房子,像兩個小孩一樣笑鬧,沒有甚麼奇怪事情。她的臉蛋,像熟透了的蕃茄。


 他在紙上寫上了「老鼠」兩個字。每天的早上都會在家中發現數隻老鼠的屍體。當時他想郊外地區可能較多老鼠,但即使郊區多小動物,為甚麼好像沒有見過活生生的?而且屍體只是出現在早上?他閉上眼睛,輕按鼻樑,這是他思考時的特定動作。他的大腦是互聯網的搜尋器,只要在功能處上輸入關鍵字,相關的資源立刻排在眼前。未幾,在皺巴巴的紙上,補充著妻子的出生──1985年,生肖亦正是老鼠。他感到冷冰冰的汗珠,正在毛孔醞釀。


 妻子一下重呼吸打斷了他,走近輕撫她憔悴的臉,皮膚神經緊張而暗啞,失去了昔日的光澤。這個昔日只不過是短短半個月前。正當以為她暫別夢魘,覓得片刻安寢,殊不知妻子正困身惡夢之中,暗綠的鱗片一片疊另一片,發出毛骨悚然的磨擦聲,蓋過了她發出的呼救。絕望而暗綠。


 他再次啟動搜尋器,不斷變更搜尋的關鍵字,稍頃大腦便機件過熱,不得不暫停一會。他在「精神壓力」上畫上了一個交叉,因為他曾經看到在夢魘中的妻子,身上捲起一環又一環痕跡,像是被鱗片捆著,「蛇!」登時,眼前出現了一段影像。一天他獨自在家收拾雜物時,村長送來了一份禮物。寒暄了一會,村長告訴他們,新居附近從前是個倒閉了的養蛇場,無數的蛇在那裡活生生餓死。


 蛇的地獄。如果是活生生的蛇,可以用硫磺驅趕、可以找爬蟲專家、可以找個廚師弄個蛇湯……可是無形的毒物,乃妻子的夢魘源頭,該怎樣對付?他把臉埋在手裡反覆咀嚼記憶中的村長片段。


 「將畫掛在當眼位置。」村長說。


 「甚麼畫?」


 他大力地翻開衣櫃,將雜物一件又一件地推出,找到村長送的卷軸,匆匆走到客廳,摸黑取下原先掛在客廳牆上的油畫,換上卷軸。卷軸在牆上展開,那是兩隻雙爪有力地抓在木架上的蒼鷹。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黑漆漆中散發捕獵者的氣息,正是這種兇猛的眼神使得他倆感到害怕,覺得溫馨的家不應有如此猛禽,而將畫收藏在衣櫃,甚至忘記了這件事。


 原先他幻想當掛起畫後,定必會像恐怖電影一樣,要不是有東西會在黑暗中亂竄,碰倒傢俬電器,起碼有些生物的痛苦叫聲,可是除了如常夏蟲低鳴外,沒有甚麼特別。


 疲累感覺直達他腦內,已無力再思考了。有點失望的他拖身體回到睡床上,輕吻了妻子額頭,「我們還是搬回城市吧。」他輕聲說,便沉沉睡了。此刻,他絕不會想像得到明天他會被妻子弄的早餐香味弄醒,一張開眼睛就看到她如蕃茄的臉蛋。當然,也想不到他們未來的兩個活潑的小生命會在這間屋愉快成長。


 很多年後,他無意中發現畫中蒼鷹身上的羽毛像掉落了不少,鋒利的爪子邊緣卻染了些血般紅的顏色。是歲月換來的污漬,還是激戰留下的傷痕?


 「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
[2009-07-31]文匯報

2009年6月19日星期五

昨夜,我在夢中殺了狐狸

昨夜睡得很不自在,可能跟悶熱的天氣有關。最後一次起床,看到電子鐘上夜光色的分針和時針,發兩點微微綠光,像詭異的螢火蟲。牠們在黑漆漆的圓盤上慢慢移動,緩慢得像站一樣。就在我看到牠倆的時候,牠們正在一字的兩端,互相對望,看似彼此正等待時機飛撲大咬一口。

 這是不清醒的腦袋的胡思亂想。對夏季而言,晚上已經快將完結,還有個多小時,東方的天際便會由純粹的黑,像混進藍色廣告彩一樣,慢慢淡化成清新的藍,之後是破曉,新的一天。就在我幻想白晝如驅走黑夜時,沉重的睡意突然襲來,幾乎是馬上睡。在意識消失前,眼角看到了電子鐘上的時間:凌晨三時四十五分。

 我置身於無邊的黑暗中,四周就像沒有光害,也沒有星月的晚空,黑得連自己的身體也看不到。雖然裹身黑幕,意識仍知道一切是夢,也感覺一直地往下沉,速度平均卻緩慢,感覺並不是被甚麼東西拉扯,而像在夏天跳進泳池時一樣,在衝力給水抵銷以後,身子仍會慢慢地沉下一樣。

 上升和下沉並非純粹的方向形容詞,更有宗教式的暗示意味,像天堂和極樂世界,所在地永遠是在睥睨世人的高度,即使不在飄渺的天空外,也起碼像昆崙山之巔,在凡人不能觸及高度,因此上升意味靈性的昇華,靈魂的超越。因此,此刻的下降無疑使我聯想是地獄、烈焰、毒蛇等痛苦元素,奇怪的是黑黝並未帶來恐懼,只有強烈的警覺,像預計了會在某一個時間,突然跳出甚麼可怕的影像。

 繼續下沉,也沒有甚麼可怕的東西跳出來,可是警覺正因四周的寂靜而變得更強烈,感官也愈是敏銳,這種情況就像是在電影院看恐怖電影一樣,本來預計那個轉角位會有駭人的事情發生,愈是接近心跳愈是加劇,一轉身,豈料空空如也。心跳並沒有因此紓緩,相反更是加劇,快得像喘不過氣來,恐怖的程度、範圍、方式等無一不已經超越了預想能力,唯一能安慰你自己的直覺面對此情激竟也是遲鈍無比,絕不可靠。甚麼也沒有發生,只是下沉。

 像是下沉了數天一樣,除了黑色還是黑色,但是我知道夢中的時間並不可信,曾經有一段時間做的夢都像過了一年般漫長,遇上了無數的人,說過無數的話,甚至看見了數次的日落日出,可是醒來才發現夢中的一年的拚搏只不過是現實的三兩小時。所以,不以為意。

 在看見那一片灰色的草原,大峽谷和那閃爍黃燈的石屋前,我該是下墜了近一天。如果飛機有眼睛的話,飛機降落時看到的該和我現在看到的一樣:先是一點小得像電子鐘內分針上的綠光一樣的火光,在搖動,慢慢變得愈來愈大,跟火光的周圍愈來愈清晰,是一間磚頭疊成的石屋。隨下降,視野變得清楚,是一片閃爍淡淡白光的草原,這些草像芒草,唯一不同的是白色,幽幽地左右搖擺,像地面上颳風一樣。朝芒草擺動的方向看,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山谷。有別於緩緩下降的地勢,這個山谷彷彿是原來的地面「轟」的一聲,不見了一樣的筆直下降。與其說風往山谷吹,倒不如說黑洞般的山谷把風吸進去。

 一個灰色的詭異世界。

 走近房子,如蛇舌的火光將我的影子投在地上,依形狀看,四肢地,似乎是黑暗肉體隨即寂滅,幻化他物,成了一頭獵犬,或者一頭狼。房子的門半開,溫暖的黃光從屋內洩漏出來,慢慢地走近,正發愁這荒野中屋正是甚麼一回事時,突然一團黑影從屋內撞出,我機巧地避過大門的撞擊,可是回過神後,四下空無一物。雖然那生物快得如天空的一道驚雷,只能目及其大概身影,可是我十分清楚知道牠是狐狸,一隻窺見了屋內秘密的狐狸。

 擁有優美身影的狐狸,向來在不同文化中都無太好的名聲,單就《封神榜》那就是修煉千年的九尾狐狸遺禍天下的故事,而且其它誌怪小說都不乏其優雅卻駭人的影子。這可能是出於人類妒忌的心,認為極端的美麗不能獨自存在,必須予以邪惡元素以作制衡。美貌是牠的天賦,也是牠的詛咒。

 獵殺這隻狐狸,是我超越黑暗和肉體變化而來到這灰色世界的目的。這種最原始捕獵感強烈得令我感到獠牙咬破咽喉的快感,鮮血湧進喉嚨時的溫感。可是,牠也知道我的目的,牠迴避,消失在灰濛濛的草原。

 牠留下的氣味在我變得敏銳的嗅覺裡,幻化成半明半昧的白色線條,我追蹤牠。沿氣味,走到山谷邊。山谷把空氣拉扯進無底的黑洞,我不得不緊緊地抓地面匍匐而行。線條消失了,彷彿散發氣味的東西已經一躍而下,可是我知道牠必須死在我獠牙之下。我尋找著牠。

 就像意識消失前看見電子鐘上的兩點夜光漆料,我倆對峙著。背上應殘留牠突然撲出時,劃在我身上的爪痕。在我平衡後,打算往前撲的一剎,牠的身影清楚呈現眼前,我像是看見絕對的美麗,徹底地懾了我:世上竟有如此漂亮的生物。可是我卻要用骯髒的獸齒把牠的咽喉咬斷,讓鮮紅污染牠那身潔白輕柔的軟毛,這是一個甚麼混帳的夢。

 我繞著牠打圈,距離愈是接近,愈是把胸膛壓低,以換取最大的爆發能力。牠幽綠的眼晴發出奇異的微光。慢慢地挪近,心臟快得要負荷不來,彷彿連自己也看得見在我身上每個毛孔中蒸騰凝聚出的殺氣直奔向牠,使我心寒的是牠依然美得如一朵白色的秋英,在殺意的風暴中仍然平靜安祥自在,似乎是向我暗示「來!終結我的等待。」

 後腿一躍,我和牠在草原上滾作一團,朝無底洞滾去。衝力被芒草叢卸去後,四周又回復寧靜。我咬住了牠的咽喉,濃烈的血腥味貫進我的喉嚨。牠沒有還擊,只是等待我兇狠的一吻。嬌小的牠軟癱在我懷中,還是如此的美麗,鮮血正從牠雪白的頸項涓涓流出,染紅了灰色芒草。

 即使牠如綠寶石的眼晴已變得暗淡,我依舊溫柔地擁著牠柔軟的驅體,在雪白的耳邊低喃牠的名字,輕輕撫摸精緻的臉龐,像從前在哄牠入睡一樣溫柔,那是在牠尚未消失於我生命視線的時候。我不想牠離我而去。

 醒來,我坐在床邊,斗大的汗水沾濕了睡衣。電子鐘上的兩隻發光甲蟲正依偎在一起:凌晨四時二十分,一個漫長卻短暫的夢。

 無論夢裡夢外,我始終像野獸一樣傷害了你,最終也失去了你。

(文匯報,2009年6月19日)

2009年4月6日星期一

故鄉

每次看見紅色的蕃茄,總會想起兒時在外公碩大的手、壯健的胸膛和被汗水染得發黃了的白色襯衣。在家鄉牽著外公的手、或是坐在外公的單車穿梭在阡陌農田間,渡過了無數陽光燦爛的童年日子。

外公出生在內地,成長於鄉土農田之間,經歷過戰爭的殘酷和人間的荒謬。壯年時,隻身來到香港。當時的香港只不過是一個小小英國的殖民地,沒有今天的璀璨繁華,也沒有高樓大廈,只有寥寥幾間的貨倉、船塢。用他的話是萬萬想不到當時「容容爛爛」的香港會成了今天玻璃之城。沒有受過教育的他,在香港只能做些體力勞動的工作,練得一身健碩,隨著勤奮與盡責贏得了尊重和欣賞,其後更進了上海商業銀行工作,一眨眼服務了30多年。他是繁榮的見證者,也是打造繁榮背後無數無名氏之一。點點滴滴的汗血錢,辛辛苦苦地省下,換取了子女的成長快樂窩,除此還有在故鄉土地上的一幢房子,一幢三層高泥黃色的典型村屋。

印像中的大屋,永遠是立在最晴朗的天空下。土黃色樓房上,是無垠的藍天。這種藍色很輕柔,如果風是有顏色的話,應該就是這一種藍。幾絲像綢帶雲,在炎炎的太陽附近飄動,整個畫面洋溢著無限懶意。屋後是一遍廣大的農田,記憶中,這遍田是綠油油的,間中點綴著零散的黃花,後來長大才知道這些就是日常吃到的芥蘭。夏日微風,往往是由田的最遠端吹來,綠色的波浪從遠方拍打過來,空氣中滿是青草味。

屋前是一棵碩大無朋的樹,那是至今我仍然覺得最大的一棵樹,暴根糾結下在一個樹洞,安放著土地公。每天雞啼時,外婆總會在魚肚白的天空下拿著點燃了的香,走到神像前拜了又拜。微甜的香味,隨晨風從露台飄進房間,滲進潔白的蚊帳,傳入正在夢囈的鼻中。那種氣味就像大屋一樣,只要閉上眼輕輕一想,便仿佛再充滿四周。

陽光浮動的印象,甜絲絲的氣息,築起了回憶的構圖。究竟這個畫面,這個印象,這些氣息當中,有多少是屬於真實?有多少是只是記憶中的不斷美化效果?但無論如何,那段金黃色的時光對我總是有著莫名奇妙的美麗和吸引,就像是放在餐廳櫥窗中展示著的一客塑膠冰其淋一樣,顏色鮮豔得像夢幻一般地誘惑著我。縱使它是不真實的,我還是很渴望把它拿到手裡仔細品嘗,哪怕吃下才驚過淡然無味。

我想躲進那個時光,重新細味當中的細節,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天。

天光起床,衝衝地咬著一個外婆弄的熱騰騰的包子,頂著豔陽往田裡跑,心思放在藏匿於草旁上的螳螂、野鳥,不管一身是泥是沙非捕到牠們不可,豆大的汗水落在田心。玩累了,便走回大屋,熱氣騰騰的飯菜已橫陳在舊木桌上,飯菜必定有外公外婆也喜歡吃的鹹魚。吃飽後,便在大廳的木椅睡上一覺,

黃昏時,外公會輕輕地拍拍我的肩頭,說和我出去走走。那個時候,我有用不盡的精力,馬上便會醒過來,跟他走到單車前。那是一輛舊式的黑色單車,車頭是「蝴蝶」形設計,坐位也是硬磞磞的。外公會抱我放上後座,之後便出發。他踏得很平穩,但是出村的道路實在太崎嶇,把我抖過不停,這個時候我會雙手緊緊地抱著他,在夕陽下在他汗衣上染一陣紅暈。

他會和我走到屋後農田主人處,讓我逗玩人家的家犬,他則坐在一旁點著煙,和農夫談天說地,還會因說得高興而把嗓子提高,或是誇張地舞動雙手。

慢慢地爬上石級,扶著由竹交叉而成的籬笆,在竹與竹造成的空間中,窺見到在無際的土地,領會到天地的悠悠感。不遠處立著醒目的大屋,在夕陽下孤單地立著,黃色外牆被橙色餘暉包圍,空氣中綻放著安祥靜謐。突然的一道觸碰,回首,看見外公手中拿著一個剛從田裡摘回來的碩大的蕃茄,紅紅果皮還沾著水龍頭溢出水滴的痕跡,他微笑著。

慈祥的笑容深深地刻在他滿佈皺紋的臉上,帶給我一種久違了的感動。

夕陽西下,如果此刻從遠處看,將是幅美麗至極的鄉村油畫:一個老人騎著單車,他背後是他和他身型極大對比的孫子,紅烔烔的娃兒手心是個和臉蛋一樣紅的蕃茄。但是在這個觀賞角度,我們看不清他倆一起看著甚麼、或是耳語著甚麼,但是肯定他們在笑,微微的笑著,是種滿足的微笑。一條小道由畫的左下角延伸至右上,劃分整個劃面,右手邊是染上橙黃的芥蘭苗,另一邊則是一間大屋,屋前的大樹下有個老太太在納涼。整個畫布像覆了層薄薄的,透明的輕紗,一切也是多麼的輕柔和恬靜。

這是我記憶中的故鄉。

我一直相信每個人心中,也是有個地方是最神聖安詳的,每當遇上失意時,閤上眼再輕輕地回想在那段時光,心田自然會重新洋溢於昔日的溫暖感,充滿愜意與安全,彷彿一天不再張開眼晴,外間的陰霾暴雨便不能闖進這小小的空間。可是,人總是要張開眼睛,面對陰晴未明的世界。

數天前,我重回了一別十數年的故鄉,坐在昔日雄偉大樹的槨頭上嘗試想找回童年片段,可惜回憶像從高處墜下琉璃瓶子,碎片散落四周,辛苦拾回來也組不成昔日細致通透。屋後的農田成了枯燥的灰色工廠群,影子蓋過了故鄉的小屋;崎嶇不平的小路被光滑的瀝青覆蓋著,空氣中的青草味取而代之的是混濁難聞的化學品氣味。

我知道,這裡不再是我的故鄉。故鄉只留在我的童年時光中。

(6/4/2009,凌晨5時,窗外冷風春雨襲來)

2009年3月31日星期二

天水圍組曲(一)—舞動

自從搬進天水圍後,每天早晨上班,總是要穿過天水圍中央公園。如果天氣好的話,意思是沒有下著雨,在天瑞村附近的入口,會看到一群太太在跳舞,當中領舞的是一位有著卷曲的黑髮、身材瘦削的老太太,她叫趙春梅,名字正如其人,一個很有生氣的人。看著她優雅的舞步,輕盈的舞姿,可以想像她年輕時,定必是一個美人 。

春梅一家三口子在一九九三年搬進這個新市鎮,屬第一批居住者。當時的天水圍很荒蕪,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座建築物、商場和公園,無論是衣、食、住、行各方面的設施也簡陋得很。但是那天,經過了個多小時的悶人的車程後,當她看見這個在熹微的陽光下的城市後,便愛上這裡。在這裡,有很多公園可以讓她和患有唐氏綜合症的兒子散步,毋須在熙來攘往的街道跟人摩肩擦踵,也毋須承受別人的白眼。在這裡,她可以握著兒子的手和他到水池、到遊樂場、到公園中的迴廊…兒子眼中對信任的眼神,臉上常掛著的一抹輕笑,和緊握著她的一雙手,給了她生活的動力。

當她知道兒子和常人不同時,她平靜的說當時腦中只有一片白茫茫,唯一知道的是她把臉埋在丈夫的肩頭,淚染濕了她倆的衣服。在兒子出世後,家人和丈夫對她無微不至的疼愛與關懷,使她覺得兒子的不幸是對家人的虧欠,丈夫屢屢跟她解釋,也無濟於事。她開始在生命中,尋找不幸的源頭:是不是因為吸煙的習慣、偏食、犯了禁忌…等都成了怪罪的目標。由於家人不相信,或者不接受她精神出了問題的源故,她的自責程度日益加重,甚至牽涉了尚在襁褓中的兒子。

「是甚麼改變了你?」我公園問她。她坐在石椅上,目光回到了一個夜晚。那是個陰冰的晚上,丈夫要加班,她獨個兒在家看電視,兒子在房間睡著。看著電視劇中的一個年輕小伙子身穿大學畢業袍擁著父親和母親,對著鏡頭滿足的笑臉時,眼淚不自覺溢出,她知道在她生命中不會有這個場景,只有灰暗無光的未來在等著她:年邁的老人拖著正傻笑的兒子走在街上,路人露出了可怕的笑臉。夢魘般的譏笑,粉碎了她的理智,她不希望面對這樣的命途。她衝進房間,粗暴的開門聲驚醒了睡得正甜的孩子,來不及哭泣已經被母親抱在懷裡。她抱著兒子,站在大廳的木椅上,嬰兒肆意大哭。

淚滴在兒子嬌嫩的臉龐上,只要她椅子上鬆開手,腦中的陰霾便會除兒子的哭聲停止而去。她猶疑著,眼光掃描兒子的臉,試圖找中兒子臉上找出她放鬆雙手的理由。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孩子不哭了,只是默默地凝視他的母親。

「是他那信任的眼神,把我的理智喚回來。」春梅姨望著我身後的木棉樹說。

一雙水靈的眼睛,融化了春梅的燥動。絕對的信任,使她感到懊悔,她願意花她的生命去愛護他。春梅緊抱著孩子,倒坐在地上,直至丈夫回家。當丈夫展開雙臂擁著她,還有他的兒子時,她失聲痛哭。自那天晚上後,春梅在丈夫陪同下接受了醫生診斷,結果是患上了產後抑鬱症。

醫生指生活環境對太太的健康有很大的影響,丈夫毅然決定賣掉了原本在旺角的房子,一家搬到了遙遠的天水圍。寧靜空曠的環境,的確安靜了春梅的情緒。春梅為了能夠專心在家中照顧兒子,和配合治療,她辭退了銀行的工作,安心的留守在家,料理家中大小事情。她康復得很理想,直至孩子適齡上學時,毛病又再湧現。

「每次看見他走進學校,心總是很慌,怕他在學校會給人欺負、怕他會在樓梯不小心跌倒…總之整天很慌張了。」她說。醫生告訴她,那是因為她精力在這數年間只放在孩子身上,孩子上課後突如其來的空白,使她承受不了,她必須重新學會去面對一個人的時間。「找些嗜好吧。」春梅口中有著孩子臉的醫生告訴她。所以,當春梅看著孩子跑跑跳跳走進校園後,為了不讓自己獨個兒回家,陷進胡思亂想,她便到附近的公園,在那裡她看到一群太太在跳舞。不久,她由觀眾,成了參與者。

「老公知我參加了街坊組成的舞蹈團,他不知幾高興!他還在書局買了很多學跳舞的光碟給我!但老實說,那些光碟中的人,跳得很難看。」眼中閃著幸福太太的光茫。舞蹈不僅成了她的嗜好,也填滿了家庭的空隙。從前他們在晚飯後的散步,說話很少,也離不開丈夫的工作和孩子的學習,更多時候是以沉默的腳步聲代替了說話,在昏黃的街燈下沉默走著。迷上跳舞後,春梅一家依舊是準時晚上8點便出外散步,丈夫說話多了,除了是工作的辛苦外,更想知道太太最近學了甚麼舞步,有時孩子還會嚷著春梅教他跳舞。在同一盞街燈下,孩子樂呵呵地拍著手,春梅挽著那腼腆、不懂溫柔、沒有幽默感、手腳不協調,但十多年來卻默默站在她和兒子面前遮風擋雨的丈夫,在柔和的晚燈下翩翩起舞。

現在春梅眼見兒子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學懂了料理的生活,感到十分安慰,這是她十多年前不會想像得到的。她有了更多的時間,為了將舞蹈的樂趣與其他街坊分享,她在2006年組成了自己的舞蹈團,每天早上一起練習舞蹈。

梅花,一直被人歌頌有「傲雪凌霜」的氣魄,然而在趙春梅身上卻沒有這份剛強,反倒是一份的柔情和平靜,一個被愛所包圍著的幸福女士。從她望向兒子的眼神中的愉悅,聽她說起她丈夫時的朗逸笑聲,你會知道愛原來真的除了可以在你失意扶你一把外,更能讓你渡過難關。而且,你也會看見幸福原來是很簡單東西,就是擁有你愛的和愛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