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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3月8日星期一

《吃掉未來的齒裂植物》



《The Day Of The Triffids》的故事背境其實很簡單。由於過度使用化石燃料,人類飽受著溫室效應之影響,然而男主角 (Dr. Bill Masen) 的父親卻在Zarie的森林中發現了一種肉食性的植物,Triffids。這種植物能夠像動物一樣自由活動,並且帶有劇毒,特別喜歡以觸手狀的物體攻擊人的眼睛。主角的父親發現基因改造後的Triffid能夠為人類製造出一種比化石燃料更有效,同時卻有更低污染性的燃料,不難想像,為了解決嚴重的溫室效應問題,大批的Triffid便被人捕獵、基因改造及囚禁在英國的心臟地帶倫敦的特殊設施之內,為人類服務。

可是大部份的公眾只知道Triffid的好處,至於其性格之兇猛卻被當權者刻意的抹殺了,自此人們便不自覺地和兇猛的捕獵者毗鄰而居。兩者一直相安無事——人類照常消費燃料,Triffid繼續製造燃料——直至一天因為一場歷無前例的太陽風暴(電影版)/ 奇異的綠色彗星(單行本版) 察過地球,將囚禁Triffid的設施中斷而告終。饑餓的Triffids因此得到自由四出獵食人類,更不幸的是奇異的天文現像將大部人弄盲了,故此面對行動緩慢的Triffid亦變得無還擊之力,成為待宰之羔羊。

Triffid在故事中的角色不單止是兇殘怪獸,更加是體現人性陰暗面的一大助力。由於通訊設施的失靈,以及大部人失明,現存政府架構馬上崩潰,取而代知的無數團體社群的興起,而且這些社群中的權力登時落入了僥倖避過失明之劫的人手中。為了生存,無用不用其極:舊有政府組織為了重組政權,選擇性地保護「高功能失明者」,而放棄更多弱勢社群,將人徹底的物化;流氓組織視覺建全的隊軍四出搶掠劫殺;甚至偏遠教區以傳教之名,將區內失明的老弱傷殘騙進森林中,供Triffid享用,以換一夕安睡。失明與恐懼推翻了生命平等論,健全的比不健全的生存價值高,而不健全的卻又比老弱傷殘者高,生存權的金字塔遂因此建成,重新自覺地走進自然界的食物網之中。

當然故事中不只一股腦兒述說人類的陰險,亦有值得欣賞之情操,比如將軍Coker置力要求健全的去保護失明的、偏遠教區努力接濟途經的落難者等,可是一如現實世界,壞人總比好人多,可是實際操作勝負大權的卻又是選擇沉默的一群。至於故事結果,無意在此詳述,然而心水清的讀者憑故事名稱《The Day of Triffids》(三腳樹之日)也應該能差到十之八九了。

介紹來到這裡看倌或會質疑故事的編排是否合理,尤其是政府和科學家等人都知道Triffids的恐怖,仍然將養殖場置於倫敦市中心附近是否有違常理,一如核子發電站的設置問題一樣,將其置於市中心的話,萬一有任何事故發生,問題便會以一發不可收拾之勢極速擴散。可是人類偏偏就是如斯的短視,猶其站在短期利害面前,就算不用濫用化石燃料來換取燈火璀璨的這樣的老生常談作例子,身邊還是有無數的例證以供參考,好比如我們豪宅的廣告總是會所、美人與夜景,對於真正影響生活素質的室內間隔與周邊配套卻隻字不提;或者政府新基建的出籠首先出現的是能夠制造作幾千幾百的職位,對於基建於香港的角色卻鮮有提及、而且職業權益的立法更是障礙重重;又或者我們的高鐵大白象,邊緣化的恐懼以及同城生活圈的誘惑已經蒙蔽了很多人的視線,更可怕的是為了成就高鐵的利益,社會的公義正面對Triffids入侵的倫敦社會一樣迅速瓦解,人不再平等,某些人的生活價值比另一些低微,被犧牲掉也談不上可惜。高鐵,又豈不是活在我們附近的Triffids?面對如此種種,我們還可以取笑作者John Wyndham的不合常理嗎?

主角Bill Marsen對於Triffid災禍所作的總結是“We keep our eyes closed, even when we can see.” 冷漠的態度是造成社會迅速崩潰的主因。這是非常值得我們警剔的。

延伸資料:
《The Day Of The Triffids》, John Wyndham, London : Gollancz, 2001./
中譯本:《侵略地球的齒裂植物》,約翰.溫達哈姆著 ; 葉振聲譯, 高雄 : 大眾, 1978

2009年11月27日星期五

書評《我所愛的香港》:以思辨之翼,翱翔荒誕之城

《以思辨之翼,翱翔荒誕之城》

書評《我所愛的香港》
作者:林夕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售價:人民幣25元

買這本書,是因為我將林夕視之為一個品牌(Brand) ,文字質素的保證。畢境,林夕文字從其歌詞而知一二,自然流暢得有如落花流水,縱是萬變不離其中的情愛之事,也能推砌出河塘撈月般的詩意。故此,在他筆下他所愛的香港,應該堪比雪夜富士。可是,在閱畢後不單看不到文字雕琢而成的美境,反之文筆所到之處盡是狠狠鞭撻,雖然可用「罵他等同愛他」的畸形邏輯作解釋,然則香港雖荒誕劇近乎天天上映,可是總有可愛處吧?

書中對於社會時事的鞭撻,觀點雖然不是全盤接受,但是必須讚許林夕思辨之周詳與尖銳,譬如在《菲佣的石屎洞》:在為外籍佣工應否受惠於最低工資的爭辯中,主流意識都執著於僱主須為外籍佣工提供食宿,而視之為反對納入最低工資的抗爭武器時,林夕卻一語道破所謂「食宿」的幌子「號稱包食宿…實在等於二十四小時候命…整天在別人的家聽著老板與家人之間用陌生語言交談…」當切身處地幻想自己乃是佣工之時,難道敢於拒絕老闆所謂「下班後」吩咐煮夜宵的要求?切勿忘記你和老闆大人只是被六英寸厚的空心牆壁分開罷了,此乃名符其實的與敵同眠。再舉一例,《民粹贏回來的一個鐘》正是針對當時熱鬧全城的天星碼頭事件,尤其是當時忽然愛上鐘樓,開口閉口大談保育的立法會一眾煽情議員。在此,林夕的提問是如果議員真的是衷心地保護香港文化特色,為甚麼要到臨近施工是才發起保護行動?若以市民不能夠理解諮詢文件之專業字眼而錯過在諮詢期發表意見作籍口的話,那麼作為市民代表的議員不單止「肉食者無能」,未能引導大眾理解保護天星的重要性外,更是突出了立法會的諂媚文化與跟風取向的態度—欠缺專業判斷,嘩眾取寵。所以,林夕對於天星事件的評價是「對於議員的水平,比對天星被拆更加可惜。」辛辣中不無痛心。《我所愛的香港》一書中最有趣味性的,就是這些敏銳的思辨。

讀畢整本書後,如果還有興致倒不妨對書名再作猜測。究竟命名《我所愛的香港》動機何在?以下是我小小的分析:林夕的香港可愛或許不在於名店林立、或是太平山夜景,而是此城中的矛盾、奇情、荒誕、低智,足以成為他以靈活思辨作翅膀,翱翔其中。

囂張嗎?的確囂張,可是他偏偏就有這個能耐。

2009年10月22日星期四

書評:《哲學的慰藉》

書評:《哲學的慰藉》
作者:德波頓
譯者:資中筠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9年4月

暑天是旅行季節,在準備旅行裝備時,不妨將放進一兩本書籍,讓漫漫長夏的時光不會虛度。至於應選擇與甚麼書結伴同行,帶有少許哲理味道的書籍將比純粹言情、驚險小說來得更加適合。因為,小說要不是把讀者的專注帶走,而浪費湖光山色,便是因斷斷續續地閱讀,因無法建築起環境氣氛而變得淡而無味,小說故事最適合一氣呵成地去讀。相反,不少哲學觀點都是經由自然壯麗環境所啟發,像尼采的思想,某層面而言就是從山間散步中得到啟發,故之將將哲學的思考,重新放進自然懷抱中,可能更有助吸收與理解前人智慧的精華。

可是一提到哲學,不少人眉頭或已經緊皺起來,「我思故我在」、「意志之意志」…無數神秘又高深的引句已經帶來了先天抗拒,總是覺得哲學是學者的東西,而非小市民的玩意。可是《哲學的慰藉》告訴我們其實生活與哲學是密不可分的,書中借用法國散文家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 的哲學思考遼闊如生死命題,近至生理排泄都能包括,目的正是為了認識和享受生活。所以,哲學是可以很「草根」的,而不是小圈子的玩意。

《哲學的慰藉》是阿蘭. 德波頓(Alain de Botton) 在2000年時的作品。Consolation (中譯:慰藉) 就是點出了整本書的核心,不是給讀者解決們一條解決所有難關的百合匙,而僅是給在困境中人一點撫慰,使壞極了的心情得到調節。畢境生命就是由無盡困難與艱辛所組成,越過眼前的障礙,只是意味著另一危機正在醞釀之中。況且困境也是很個人的(personal),只有自己才能夠體會到問題的影響和嚴重性,是旁人所無法觸及理解的。因此,為了不被困難擊跨,不無助地活在痛苦邊緣苦苦掙扎,唯有訴之於哲學的慰藉。因為哲學(Philosophy) ,是來自古希臘語的Philosophia,解作對智慧的偏愛,故名思義就是去學會用正確態度去面對生活的全部——不只追求幸福,還要接納困苦乃是生命的一個主要部份。

德波頓將困難分作六種,並按不同的困難,選取不用的思想來剖析和解構這些難題:世不合之時,勿忘因堅持面而死的穌格拉底(Socrates);錢財患得患失之間,幸好有伊壁鳩魯(Epicurus)的享樂主義;挫折中的慰藉則來自塞內加(Seneca);無論是生理或是心理缺陷方面,充當解慰的是蒙田;對傷心與困惑的人來說,則莫過於叔本華(Schopenhauer)與尼采。在剖析與演繹時,隨了簡潔有力的文字外,作者亦擅於運用不同的比擬及圖像加強剖析的力度,像在穌格拉底的分析中,就運用了陶藝來說明邏輯分析的重要;快樂與財富關係,則用了數學的繪圖;瑞士的一幅山景相片則成了說明力量的昇華過程。這些表達,除了突顯了作者的靈活變通,用圖像增加閱讀性外,更是反証了哲學是無處不在的。

除了插圖刺激思考的插圖外,德法頓的取用的手法亦不是純粹地鈙述哲學家的思考,反之是以哲學家的生平作切入,雖則這方法使前人完整思考只能經過作者的節選及鋪排逞現,換句話就是作者吸收後的二手精華,可是作為一本引領讀者步入哲學生活的書籍,作者在增加趣味之餘,則更加能折射出學者的思想來源:哲學家從天生聰慧,高山仰止的神壇上,走到你我中間,成為普通人,一樣受到愛情、困境、政治、工作所煎熬,甚至情況可能比我們想像更要糟糕。在理解他們的逆境,了解如何調節自己對外在世界的觀感,正是當頭棒喝了自命失意,只懂在悲慘泥濘中翻滾一群,告訴他們原來自己並非如想像中獨特,用蒙田的話「每一個人的形體都承載著全部人的狀況」,因此世界也不只是眼前般狹窄,景隨心轉,在適當的調節後,困境或能開出茁壯鮮豔的未來。

讀畢這本書,你毋須記住穌格拉底是死於民主制度、可以混淆伊壁鳩魯和塞內加、視蒙田為自閉怪人、叔本華與尼采是缺乏戀愛的電車男,可是必須學會面對生命困境:視之為挑戰,若它是可逾越之物;學會妥協與接受,若它無選擇餘地,但是最重要的還是行動——與其坐下發愁,倒努力改變,即是難題不改,起碼還可以瀟灑活著。這是哲學給我們的慰藉。

書評:《再襲麵包店》

書名:《再襲麵包店》
作者:村上春樹
譯者:林少華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8年8月

村上春樹是一個對社會有深刻洞察力的觀察家,他的故事始於人之間的感情,卻不是止於此。更多是將一些集以為常的問題,重新帶出以思考,如這本薄薄的短篇小說集,《再襲麵包店》。

《再襲麵包店》有趣的地方是故事人物穿插於不同的獨立故事中,好像《象的失蹤》中與「我」對話的女生,是編輯,同時又不見了一隻貓,和最後的短篇中的「我」的妻子背境幾近相同;至於《擦發條鳥與星期二的女郎們》的「我」和《家庭事件》中「我」卻又像是指同一個人,兩個「我」也有個妹妹,她的丈夫都是名為渡邊升。配角不純為襯托花兒而強加的單調綠葉,都是擁有自己的背境和身份。這種鋪排正是反面地回應了當下自我主義(Individualism) 盛行,無上權威(Sovereign)與「我」(Myself) 的概念被等同(Equalized) 後,缺乏了體諒他者的能力的現象,進而提醒我們自己之外,每個人也有他們的故事。

每個短篇故事都有圍繞特定的主題,和書籍同名的首個故事《再襲麵包店》就是關於自我修復:新婚的「我」和妻子半夜突如其來飢餓,使得「我」回憶起昔日亦曾因同樣理由與故友結伴打劫麵包鋪。可是,行動雖然得到了充饑之物,事實卻失敗了,因為行劫更是希望突破維持社會秩序的「交換」規則,最終卻突破不了交換的框框—以陪伴店東聽完一首交響樂,來換取麵包。這個失意,成了作者心中潛伏的火山。重塑平和,就是和作風灑脫的妻子再來一次襲擊麵包店,一間24小時營業的麥當奴。這種補償,雖然有小說的故意誇大幾近瘋狂,可是與當下中年男女沉溺於合金玩具、芭比娃娃,又何嘗不是種種彌補過去童稚時物資貧乏,而再襲玩具店的行為?

另一個頗有感觸的故事就是《象》,主題正環繞著社會「善忘」的特色。資訊流量高的社會,關注往往只會集中於少數被認為有實用價值之物上。因此資訊的實用價值( practical value) 蓋過了其意義 (meaning) 。海量資訊的代價正是失去了追求資訊時所付出的努力,以至得到後的珍貴與尊重,致使剝削了發展和傳承的機會,故避不過被城市遺忘的宿命。一頭年老大象與牠的照顧員離奇失蹤,當然會觸發社會關注,可是當新聞被媒體像吝嗇的果汁商人一樣,將當中的娛樂性擰得一滴也不剩時,過後都是也是先消失於媒體,最後便從腦際中淡出,就如沒有發生一樣。善忘是一種在資訊泛濫下的生活習慣,也是城市的特色,無所不在的資訊已填塞了思考所需要的時間和距離。

故事的大象可以比喻為昔日九龍的「雀仔街」,現在尚有多少人在閒逛朗豪坊時,會花點心思緬懷當時的風情?「急功近利的世界上,成不了商品的因素幾乎不具任何意義」,不能質疑,卻不能不惋惜。

資本主義是村上寫作的一大主題。可是說他鞭撻資本社會,形容他在表達一種掙脫枷鎖的渴望更為妥當,《再襲麵包店》最能夠這種渴望表現得淋漓盡致。麥當奴已經被主角和妻子控制,可是業餘大賊只要求職員製作十數個漢堡包,對於收銀櫃內的金錢卻不屑一顧,因為金錢的意義本來僅是交易的工具,以換取生活的必需物,卻非為之而服務的對像,更不是值得犯險之物。故此,劫走麵包正超脫了捨本逐末的金錢沉溺。有趣的是,村上也可能明暸資本世界是掙脫不掉,短暫的失控的晚上,最終是以妻子用金錢重新建立社會「交換」的秩序作終結,向無力反抗的店員購買飲品。

這本故事集另一好玩的地方,就是像童話。真實的場景,卻常時刻滲透著魔幻氣息,如在提起打劫念頭後,家中便出獵槍、面罩等的「專業」行家用品,而且妻子行劫動作更見麻利;消失在「我」眼中大象是身體漸漸逐漸地縮少,繼而不必破壞任何東西便能離開。這些魔幻元素像氫氣一樣,使本是沉甸甸的故事變得甚為耐讀。

2009年7月28日星期二

書名:《我執》
作者:梁文道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
出版日期:2009年4月
定價:人民幣26元

 梁文道在這幾個月期間,出版了三本主題不一的文集,《常識》、《噪音》和《我執》。如果書本是反映了作者的意識的話,同時又能用顏色作總結的話,《常識》輯錄的是梁氏近年的時事政治評論文章,打造出的是一個知識分子的形象,這種意識該是代表冷靜睿智的藍色;《噪音》,屬文化性,內裡的文章正如梁氏所說,可能只是針對小眾口味,如搖滾音樂、電影等,品味生活是書的核心,應是使人心神放鬆的綠色。至於第三本書《我執》,又會如讀者心目中,掃上代表甚麼形象的顏色?
 「星辰也有憂鬱的影子」出自鄧小樺的序。透過這句話,可以猜想《我執》的主題,正是寫出了自己的梁文道。可是星辰擦亮了無邊際黑暗,光芒背後的影子在遼闊的夜空會投向何處?更使人好奇的是,星辰為甚麼憂鬱。

神秘如星辰,《我執》究竟為誰而堅持呢?

 《我執》輯錄的是梁氏的散文,他的文字風格,相信不用多花筆墨去形容,因為對文化時事有留意的朋友定必已經看過他的文章,試過從文字中感受過他冷靜卻又不失熱情,正義卻又不走偏激的文字,總是能夠恰恰拿捏最佳的平衡點的威力,用文字打開讀者的思考空間。至於主題,則圍繞他的生活,貫通於過去與未來的幻想,驟眼看似是零散的文章隨時間的延伸組成,記錄了作者從8月到12月,近半年上百篇的生活所思所想。讀者隨著寫作時間前挪後退地閱讀,可以看到梁文道寫作時的心態轉換,比如在11月7日到11月10日的文章說幻想和兒子相處的事情,往前移動是兒子由精子成為推著坐在輪椅上晚年的冷漠男人,相反往後閱讀則是解釋了兒子冷漠得像陌生人一樣的原因,無論往前移後,都能夠讀出作者對這個孩子的懺悔,以及藉文字的贖罪之情。

 除了上述與虛構兒子的對話外,書中亦有時間與距離掉失的困惑、文字的不信任、自我的放逐與歸來、朋友的剃度等,可是這些主題卻很大程度是源自一個很神秘的人物,一個影響梁氏生命很深的人。《我執》就是說梁文道對於這個神秘的「他」的難以忘懷以及執著。但「他」是誰呢?即使讀者能夠綜合全書的線索,這「他」的身影依然神秘非常,朦朧得使人猜不透究竟是「他」還是「她」,作者似乎在寫出對「他」的思念同時也在一切可能洩露「他」身份的地方有意無意間蓋上一層輕紗似的。這是出自下意識的保護,還是希望以這本書,築起和「他」溝通的橋樑?所以這本書與其說是散文集,倒不如說是日記,只有作者和「他」才有能力從文字中解碼出當時的情懷的日記。

 對於神秘的「他」,局外人的讀者,唯一可肯定的就是這個「他」已經從梁文道的生活中脫離,消失,即使是在現實或是夢中重遇,也迴避著,甚至恨他。「他」的脫離,其實是更深地進入了作者的世界,使得他彷彿成了那些在突然中喪失摯愛的人一樣,落葉飛花,陌生人的一言一語,甚至是翻倒衣箱時找到的一張舊戲票、一張廢紙也頓時勾起無數片段。可是現實中「他」已離去,梁文道只能透過過去與幻想與「他」相會。極端的愛衍生極端的感情,「他」衍生出的是恨,而梁文道的卻是對缺乏了「他」的恐懼,以至他一次又一次反芻昔日的甜蜜。

 隨著文章時間的過去,讀者不難發覺梁文道正在透過審視自身來作靈魂的昇華,透過用他自稱不能信任的文字,一字一段地刻劃了這段試煉之路及歷煉過程。最後,他最終在12月28日的晚上,將「他」離去後的恐懼提煉出至最真誠的愛。

 讀畢,發現梁氏除了是洞悉力強的評論員、對生活有要求的人外,更是一個柔情似水的男人。這一份柔情,有別於很多時下的有病無病也呻吟一番的濫情文體,感情在字裡行間自然得像最淡的綠茶,透明得不存感情,但若靜心觀看則見淡綠浮光。這種輕柔淡逸,儼如小樺筆下的星辰,影子只能在沒有光害的夜空才能覺察。

 如果濫情的文字、煽情的故事再不能觸動你麻木了的心房,我向你推介梁文道的《我執》,一種象徵過去,也代表年華老去的淡黃意識。希望讀完,會知道原來愛除了不用長相廝守外,也可以如此的溫柔恬靜。

刊於文匯報 2009年7月27日

2009年7月7日星期二

「活」的原因


書評:《師父與少年》
著者:南直哉
出版日期:2009/5/1
出版社:麥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捷克流亡作家米蘭. 昆德拉曾在小說中描述了一個想法:每個人出生時,都會獲派發一粒毒藥,讓他們自行選擇何時服用,這樣便會生產出一個無畏無懼的社會。
這個想法看似與社會主流意識大相徑庭,可是卻帶出了生命向來沒有選擇的空間與權利的重點——沒有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出生時間與地點,甚至沒有是否想出生都沒有被詢問便已經呱呱落地。可是作為生命終點站的死亡卻有所不同,人們不能選擇自己出生,卻能夠掌控自己的死亡。面對困難,選擇生存雖要持之以恆的勇氣與毅力,而且也不一定能夠保証攀險阻後必會是遼闊平原,可能桃暗花明後依舊前無路;相反,如果以死亡作為生命的解答,只須堅持尋死的決心,死神大多必會如願以償。所以生存是充滿疑惑,死亡卻是肯定不過。

既然如此,為甚麼死亡必須視之為邪惡與軟弱?逆境生存又為甚麼會歌頌成英雄與勇氣表現?茍且偷生與睥睨死亡,那個來得更合理?這本來自台灣的譯作,正是希望從佛教哲理中,透過少年與師父,初入世之犢與歷經風霜之燭一問一答地剖析「求生不求死」,可是卻失敗收場,仍未能跳脫出必須生存的迷思。

故事是由三個人物所組成,一是少年,他是所有問題的引導者(Questioner) ,故事的起始就是以他對生命的疑惑作開端,對於他的形像作者並沒有多花筆墨;之後是一位大配角,一個即顧隱居森林的師父的女孩子,她的存在只為方便對談式故事的行進,其實可以省去;最後就是代表解答者(Answerer) 的師父,作者對師父的外形與動作的描述顯得有不正比例的豐富,運用了不少像徵著智慧的特徵以將其智者的形像活化,使其說理更顯睿智的光華。可是不正常的比例使得故事本應是少年的感悟過程,成了師父或者作者的個人騷(Solo) ,使故事變得造作之餘,亦像神祕宗教家用奇特的話語和裝扮來迷惑年輕人一樣。

在宗教與心靈健康的分野上,此書側重於其宗教性方面,書中的師父在年輕時亦曾經懷有與少年一樣的生死迷思而四處尋找答案,他的命途中曾遇上三位師傅:強調「神」為創世者的聖人,「神」給予生命自當有因,所以必須生存而且只能相信,不能質疑;強調一切皆為「無」的隱士,生命萬物皆為虛幻,所以所謂的問題與答案都不存在,生存是為了苦心修煉,達到虛無的狀態;「路人」,亦是師父的啟蒙,主張生命本身不足為貴,要懂得生活才值得尊重。

不難發覺這三位先師的設定是建基在生命目的之上,究竟生命目的存在與否的思考:聖人像徵求生是絕對正確(absolute right) 的價值;隱士只是用「虛無」取代了「神」的角色,同樣強調生命的絕對正確;至於「路人」,則不理會生命究竟有沒有答案而只須去努力地生活,跳過了為誰而生活的探索。可是,作者一邊鞭撻聖人和隱士對於生命信仰的不能被質疑,視他們的固守為傲慢,在回到故事的末章時,卻借女孩的獨白指出生活本身就不應該問為甚麼誕生,只須好好遠離死亡,這一種「不問原因,只求生存」的信念與被作者所抨擊的宗教,有何差異?不以暗示手段抨擊其它宗教,更能顯出作者的包容,亦可以擺脫宗教比較的困局,為讀者留下更為遼闊的思考空間。

最後,作者的確運用了很獨特的方法來分析「活」的原因,應該想盡方法遠離死亡而不沉溺於探求,這個想法卻將原是鼓吹積極生活的道理陷進了「求生是先於一切」的悖論之中。可是生命這東西,生得其所與死得其所其實同樣重要。正因如此,要參透出活下去的原因,必須要學懂正視死亡及其價值,而不是將它視而不見。可惜,作者著墨於文字技巧的玩弄與宗教比較之中,反而浪費了自己宗教裡大量可供參考的死亡教育材料。

因此,這本書可以視為一部佛教的休閒小品,但若當作心靈導航,說服力便略顯不足了。


文匯報 8.7.2009

2009年6月10日星期三

書評:給我磚頭,打造一個恐怖的迷宮——《驅魔人》

書名:《驅魔人》
著者:[美] 威廉.P. 布拉蒂
譯者:姚向輝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9年3月


看恐怖小說和看恐怖電影有甚麼分別?分別就是在於參與的方法,小說是用文字構造出看不見的恐怖意境,而這意境某程度是出自讀者獨自的意識,所以不同人看,腦中出現的場面也會略有不同,因此看小說,其實就是讀者和作者間的直接交流。相反電影正是因為畫面形像化,將恐懼具體及實質化,將觀眾卻成為了純粹的感官分享者,卻不再是恐懼的製造者。別人製造的恐怖總有個限度,可是源自自己的卻可以是層出不窮。

同樣,因為沒有看過《驅魔人》電影,因此看到了小說中那些如超乎常人地扭動的頭顱、像蜘蛛一樣爬行的動作、猙獰的情節時,縱然是悶熱的夏夜,氣溫也像急降幾度,頸背的汗毛也是不受控制地根根倒站起來,就像被透明的人輕掃一樣;看到神聖的驅魔儀式時,神父默林面對附魔的女孩吼出「容我的呼求達到你面前!」時,我狹小的書房彷彿也因他的聲音而顫抖。文字上的情境,在閱讀時化身成無數的磚頭,讓我按作者的思路,和他一起打造出一個度身訂造的恐怖迷官。

《驅魔人》除了可怕的情節外,另一個出色的地方就是成功地製造了一個貫穿整個故事的疑念(suspect),究竟天真可愛的蕾甘是真正的被邪靈附身,以致做出種種驚人的行為,抑或只是因為父母離異時產生的負罪感,伴以巫術書籍的暗示,而產身出人格分裂的精神問題?很多附魔的超能力,像是心靈感應、念力移動、不正常身體扭動,其實在潛意識與心理學角度,是有相關的案例,畢竟大腦的潛能深如海洋,遼闊於太空,掌握卻是如此的小。這個理性與宗教的疑念,各不相讓,即使最後女孩因神甫的犧牲而回復清醒,除了可歸功於神蹟外,也不能忽略書中起始時提及的心理暗示治療,即是為自以為附魔的精神病患進行驅邪儀式,還是有機會修理他們的偏差。至於卡拉斯神甫的自殺,當然可說是他將惡魔驅入自己身體,再用自殺方法消滅它,同時也可說是他對母親虧欠形式罪惡感,致使他最後於女孩面前崩潰,踏上自我懲罰的不歸之路,兩個解釋同樣合理,孰真孰假,還看讀者。若想作者給一個肯定的答案,註定失望。

有別純驚嚇的故事,《驅魔人》有不少發人深省的的哲理,其一就像來自老神父默林的說話「惡魔存在於細節中」。惡魔不會逼人直接做出天理不容的行為,相反可能只像花王,為腦中一時閃現的歪念做些澆澆水罷了。仇恨的火越長越盛,最後燒毀意志的責任是始終源於人,像謀殺,沒有多少人是不明就裡地殺人,更多可能是出自一時的貪、嗔、癡,讓惡魔有機可乘吧了。這是亦是否定純粹罪惡(pure evil) 的一個重要觀點。如果用這個觀點理解惡魔(相信小蕾甘是被附魔的情況) 做出的種種恐怖行為,就會得一個新的詮釋,惡魔並非如它所說要殺死女孩,而是透過恐懼擊潰眾人意志。失去意志,好比失落於無邊曠野,活著不如比死得痛快。

如果恐懼能使意志消失,鞏固意志則需要更堅定的信念和無比的愛,以使蕾甘的媽媽儘管害怕,還無時無刻不伴著女兒,也使默林神父早知道身患重病,還決意拯救絕望的母親。面對邪惡,戰勝惡靈的力量,就像神的愛,從不展現於奇技淫巧之中。

將小說改篇電影,在這幾年間大行其道,彷彿電影界的創意已去到燈枯油盡的地步,不得不著手從家中的書櫃,或是圖書館中找出塵封的劇本,將文字幻化成聲色影像,以為飽受Youtube、土豆網等Web2.0打擊的夕陽行業茍延殘驅。因此,問題勢將移至「看小說,還是電影好?」這個問題上。其實在書上看到發人深省的段落,和在電影中看到觸動深靈思的畫面兩者中的有甚麼差別?始終無論是電影,還是書籍都是一種閱讀,只是傳遞訊息的媒介有別矣。可是,洋洋數萬字的故事,當濃縮成為最多兩小時,或者近年上中下集共9小時的電影時,省略的地方可想而知會是多少呢,而且刪剪權又是有誰手上呢?

所以,面對這些小說改篇的電影,還是盡可能地先看一遍原著吧。可是,本書中有不少不雅用語(還是被附魔了的小蕾甘的錯),不太適合小孩們獨自閱讀,免得被潛移墨化,半夜嚇你一跳。
(刊於文匯報,2009年6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