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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10日星期三

殺人的教育

如果有一這麼的一個選舉,選擇最堅守信念的政府部門,在看過申訴專員公署的報告後,我會不作他選地將手中一票投進寫上「考評局」的票箱之內。因為在眾多出爾反爾、借故推搪、集體失憶的芸芸部門中,只有考評局一直真誠、真正地以行動實踐了香港教育政策的核心宗旨。

這個宗旨不就是在電視廣播至成了學生成績不佳的開脫口號——「求學不是求分數」。讀書入學是為增知識,公開考試只不過是給學生作自我學習評價的機會,省思一下自己有何不足,如何改進等。因此同學毋須執著於成績單上的AABB,大家也毋須過於神聖化那些無謂數字。考試只是自評的工具,除此外並無其它角色。為了貫徹加強這「讀者為己」的精神,考評局甚至在試卷的制訂以至評改以極其馬虎的態度作和應,反覆強調一切皆是遊戲一場,無須深究,亦無謂追究。

現實是,香港教育制度無論在現在情況抑或是快將來臨的新高中,卻是以考試作為基礎的設計單位,教書讀書只是依照一個概定的考試範圍策略進行,而且考試的存在不是讓學生了解自己,而是逼使學生將自己變成麵團,硬磞磞地擠近考試範圍的曲奇餅餅模中。考試成績與其說是屬於學生自己,倒不如說是屬於社會去標籤學生,拿著不同成績就意味著不同的質素製品,是來自丹麥藍罐、還是深圳山塞貨。不同製品,就是不同身價,換言就是影響學生的一生。即便是政府工作,哪怕是應徵者有創意、有頭腦、行事機警靈敏,可他符合不了公開考試的最低成績要求,入職門檻頓成高不可攀的台階。紛紛攘攘過後,諷刺地問題,卻來理應最為公平的餅模上。

餅乾不好吃,可以棄掉。可是現在談的是影響學生一生的責任,作在制度的維護與監督者的考評局,是否要以最虔誠的態度,去除「人總有錯」的無聊藉口,認認真真地處現肩負這神聖的責任?

其實看見了申訴專員公署的報告,不免有點心寒。報告是揭露了考評局的荒唐,可是問題已非一朝一夕。無數的年輕的生命在放榜後,受不住打擊而踏上不歸路,這些靈魂有多少是出自考評局茍且之手,誰又能為他們招魂?

2009年5月26日星期二

這樣的老師,你拿他怎樣?

今天碰巧到天水圍一所中學工作,在學校裡聽到一個有關512大地震的紀念活動時宣報,不禁心頭一冷——「512地震的錄影片段將於禮堂播影,歡迎同學欣賞。」512大地震的慘痛陰霾尚且未去,何時成了可欣賞之物?

原因不外乎老師詞彙的缺乏,面對聲色畫像不論背境如何,皆用「欣賞」一詞,可是卻忽略了「欣賞」的詞性,欣賞的就是enjoy /admire/ savor/ relish特質是對美好事物盼望的神情,因此沒有人會說一同去欣賞911襲擊的片段,同樣道理面對抽人心房的地震場面時,正常是不應該用「欣賞」這詞語。

假設教師中文表達能力正常,則是折射了更可怕的問題——同理心 (Sympathy)的缺失,簡單而言就是不單不能夠理解他人的困境,繼而迴身觀照,捫手自問能為無助的貢獻甚麼,更將慘烈的影像簡化成像BBC電視台的自然威力特輯——紀念活動的視點只放在了地殼變動產生的轟轟的幾聲,一個城市便灰飛煙滅,「自然真厲害」上,卻忽略了在高樓應聲倒下時,正在樓下玩耍的小兄弟;看不見救援人員站在瓦礫下看著生命點滴流走,卻欲救無從的無奈眼神;當然也聽不見在樓底瓦礫下母親安慰懷中嬰兒的呢喃聲,可惜被忽略的這一切才是最值得反省之處,亦是四川大地震意義遠超純粹天災的地方。無論時間如何行進,留下的震撼與傷痛應該繼續留住,因此回顧512這個黑色的日子時必定須要用莊嚴的目光,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寧用選「觀看」,總比「欣賞」好。

雖然總不能一根竹打一船人,但看見這樣的教育前線工作者,不由得出了一額冷汗,我們究竟將兒子最重要的時間交托了給甚麼人呢?如果在才發生了一年的512課題上,已經有老師顯得如此顢頇無能,我們又怎樣能指望他們有能力在更遙遠和更多幌子的歷史議題,如文革、六四中引導學子思考,繼而傳承對追求公義的美德?香港教育的重功利輕人性的問題,從不只在家長上。甚至可以斷言,家長只不過是沒有辦法下回應輕人性的教育潮流罷了。

套鄧文正的說法,這樣的老師,你拿他怎樣?

2009年4月24日星期五

「善抱者不脫」—茅于軾與老子的治貪智慧

茅老先生是一位十分值得敬重的內地經濟學家,他將自己的角色定位體制外以用更澄明眼光監察政府和企業,扎實地為低下社群辦事。然而茅老在觀點地產網的訪問中,卻發表了頗為具爭議的言論:「廉租房應該是沒有廁所的,只有公共廁所,這樣的房子有錢人才不喜歡。」

廉租房的存在是為了照顧社會上經濟能力較弱的社群,好讓他們有安身之所,因此言論引起了憤青們攻擊,認為剝削空間。然則,在討論應該有還是沒有廁所問題,卻忽略了「為甚麼要沒有廁所?」,這才是茅老的核心。

提出只有公共廁所,是因為針對有錢人以權謀私的現像,避免有錢人濫用這些房子,終歸都是保障基層的權利。而他提出的藥方與強調弱者生存的《道德經》有同工之妙。《道德經》中「善抱者不脫」是說的是被善於擁抱人的抱著,如何也掙不掉。原因只有一個,就被抱的人用沒有離開的念頭,就像被愛人抱著一樣甜蜜。由此引伸的道理,就是無論一個政制或者法則如何嚴密,要是去蓄意謀私,總能躲進法制的灰色地帶中,要杜絕這個現象就要針對人起貪念的私心,亦是所謂的:「不怕賊偷,只怕惦記。」面對賊人最難的地方就是要無時無刻堅守,可是總會防不勝防,所以要使他不去偷唯有讓他覺得不值得去偷。同樣道理,要讓基層得到居住的保障,茅老開的藥方就是使居住質素慘不忍睹,有權有錢的人才不想去佔便宜,無疑是一個很消極和殘酷的生存哲學。

基層社群就是指對自己生存權利和空間選擇權少之又少的一群,社會階層中的弱勢社群,理應是受到生存的保障,然而保護的方法諷刺地是要去不斷降低生活質素,以免引起別人的私心,但是應該下降至如何程度(extent) 才引不起人的關注?在這個情況下,對於沒有選擇能力的人來說,生存的空間和權利還剩下多少?貪念無限,貪法形形式式,「鬥低」解決不了問題,因此不妨回到「為甚麼會有謀私的空間」這一問題上,換言之就是要堵塞可貪的空間。顯然在這層面是出了兩個問題,一是有法不依,即是執法人士沒有如實執行,有更多的茍且,同樣社會中亦沒有守法的觀念,繼而出現了錢等於權等於勢的奇怪現象,因此重點必須落於執法者的力度與對法律認識須加深;二是法制失去生命力,即是失去按經驗而成長和發展的體制,雖說貪法無限,並不是代表沒有制約的能力,關健在於法制有沒有與時並進和洞悉先機的能力。兩者的共同目標,正是「善抱者不脫」的另一理解:不能掙開的另一個原因是本身跟本察覺不了被緊緊擁抱著,正如健全法制其實在不經覺間已經把可貪可盜的空間堵塞了,就是要使人失去了貪和偷的念頭。這才是治本的方法。
反觀香港的「高薪養廉」又何嘗不是一種使賊不惦記的做法?制約得到錢財的誘惑,可是權力的虛榮和濫用猶在,卡片風波、退休轉眼又走進大商賈的團體屢有所聞,正正是反映了營私的空間擴張的問題。

2009年4月14日星期二

多元社會的末落 - 反思一諤風波

權威社會
權威性社會下,不只聲音只能從單一口徑發出,同時所有的邏輯與推理亦只能在權威認同下的思想作出推理的出發點。因此,知識與事實很多時,只是為了肯定權威流而建構。這種社會可怕在於更多的想法是說不得,碰不得的,稍越雷池所帶來的不是種種的懲罰,就是沉重的壓力,要麼把你壓跨,要麼使你向權威流低頭,認同他們的靈魂,繼而說他們想要的話。權威具不可侵犯性,因此權威與專制政權有著莫大關連,就是權威往往等同當權,他們一手執胡蘿蔔,一手拿狼牙捧子。你要麼肯定我,成為乖乖順民;要麼伸出頭來,做捧下亡魂。

隨著社會的進步與開放,多元的社會漸漸取代專制的思想,可是專制中的權威卻是以另一種模式滲透社會之中,就是「共識」。一個多元的社會,意味容許不同的價值觀的存在,同時亦容許公開的理智討論 。但社會中卻一定有些問題是不容許異見,因為這些問題中主流的觀點意識已經慢慢轉變成權威,成為社會中廣泛認同的「共識」,因此當你敢於發表個有異於主流的觀點時,你便是站在挑戰權威的角度,而非多元談論的位置上。在這種「非友即敵」的邏輯下,異見者則是異端,理應受主流群眾所批判責難。他們較生於專制社會中的先輩幸運的只是,他們很多時只會被要求收回言論或是道歉,而非得要一死謝天下。但無論如何,當社會有太多暨定觀念時,正是代表多元的末路。

二元的討論
六四事件是一個探討社會多元化的一個非常合適的例子。我們這20年來一將直對中國政府在64的處理手法,以至現在針對異見者、動輒拘捕行為,視了為專制、權威、甚至獨裁同時,我們又該怎樣形容香港的民主鬥士們?他們又何嘗不是用「請你收聲!」、「很失望!」、「劃清界線」、「下台」、「隱形左派」等等的間接暴力手段來取代理性的討論,及抹殺和抵制其他的多元思考?相比20年前解放軍的槍炮,我們這一代只不過是較聰明點,較懂得用體面的鎮壓方法吧。但是更令人心生疑惑的是,難道六四問題在香港的討論中只能在「要麼醜化共產黨,或是聖人化學生領袖」這單純二元作談論的開端,方能繼續規規距距地討論?可是這兩極光譜中,確實存在更多的討論空間。

不論我們是希望去培養民主意識或是認清歷史,前題就是要去尊重這些不同的討論觀點,而不是單單利用群體壓力或是灌輸式的民主工作坊去填塞多元的空間,擁護主流觀點的權威性,而是要學會接納異於己的想法和鼓勵表達。因為我相信,在提供足夠的資料與辯論後,大眾社會是有能力去判是非黑白的,有能力去拆穿權威者的幌子,而不須要求助於價值觀念的灌輸或是社會間的「共識」。

甚麼是致知?
所以,當看見港大學生會會長陳同學敢表達自己想法與意見,同時亦敢於面對評議會的壓力,來保護自己的信念時,我確實在日漸縮窄的多元討論空間中看見了朝氣,同時亦挽回了不少對大學生的信心。

「非友即敵」才是窒礙這一代人認識64問題的業障。

2009年4月2日星期四

來!讓每個學生都閃耀吧!

「每個學生都能閃耀」!
在教師招聘網站,看到一所在天水圍的中學招聘廣告,希望應徵者能夠撰文一篇,題目是—
「每個學生都能閃耀」!
這個漂亮的題目滿有感動,想落筆抒發幾句,但如中文作文一貫作法,拿著題目應先作審題,但這個短短的題目該如何的定位呢?

「幼稚」?還是「無奚」?
兩個聯想起的詞語,在心中久久浮動不息,真不該如何從「幼稚」或「無奚」教育主義間作取捨。題目短短八字加一個莫名奇妙的標點,成了一個感嘆句式,先是這種感嘆已洋溢濫情的感覺,如果將這句子按劃面化,可以想像在草地上看著莘莘學子在豔陽上微笑奔跑著,揮灑的汗水在陽光下發出如寶石般的閃耀,很漂亮的畫面,可是最要命的是草地另一端,站著一群成年人含著淚眼,互握雙手擅抖著說:「每個學生都在閃耀啊!」,一聽不無毛骨聳然感,當中的諂情完完全全的蓋過了此良辰美景。理想中的教育工作者,該是成熟的知識份子,散發的應是知識份子獨有的傲骨與批判力,何時會成了一幫如斯濫情單純,自以為讓學生「閃耀」就是教育根本之輩?

「不怕入社團,只怕名不經傳?」
說其「無奚」,亦不離「閃耀」。「閃耀」與光有關,一件事物之所能閃能耀無非乃置身黑暗當中,因此如果撰文同意我能讓學生閃耀,則等同於我贊成世道黑暗,人心失落,亦即等同於自認有力挽救濁世於微時,雖然教育是正思想正風氣,亦不失改變社會之效,但這帽子未免扣得大太了。再者,「閃耀」的道德的中性詞,有大放異彩之義,是否可按此理解:「不怕入社團,只怕名不經傳?」

「會發光的電筒」稀罕麼?
要學生閃耀的前題,就是代表有些東西是不閃不耀的,可是這種善惡介定是由誰決定?按甚麼準則決定?這種決定有誰參與?缺乏反思力、同理心及批判力,很多時使我們變成瞎眼的知識灌輸者,即是教匠:要求學生反思卻不能自身省悟,容不下學生的錯誤卻置自身之局限如無睹,教育和灌輸成為一物,目的是打造合格的學生,但是會發光的電筒有甚麼出奇?

在資源充足的年代,一手拿著發光的電筒會不是甚麼值得驕傲自傲之事,懂得使用電筒探知前路不至泥足深陷方是教育本義。教育家的理想,應是希望學生能成為知識份子,能冷眼批判權威,力握公義為社會、弱勢發聲外,更重要是希望學生能夠在漫漫人生路上能作聰明理智的選擇,走在社會時用是英華外發,卻不咄咄逼人;謙虛,卻不謙卑;套老祖宗的說話,與其要他們閃耀,倒不如教會他們「光而不耀」;要他們大放異彩,倒不及讓他們獨當一面來得更妙。

只是忽悠吧…
我相信,同時亦希望這所學校定的這個題目,只是想在金融海嘯的教師入職潮下,良莠不齊的應徵者中選個頭腦較清晰的吧。換句話只是想忽悠忽悠我們吧!否則,對著如斯的學校,真是「予欲無言」。

道歉泛濫的社會

多虧了因特網
稚子與炸藥,應是天堂與地獄的兩極,可是日前的爆炸,正正用血肉糢糊來告訴我們,兩者之間的因為互聯網的存在,距離已經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遠。在爆炸發生後,評論定必蜂湧而至,不是要求原諒,便是要重罰他們。可是批判失敗者有甚麼對我們社會有甚麼得益呢?更何況血的教訓已定為他們的生命烙下了永久的陰影。我們該做的或許是在這個殘局中,思考事件背後的濫道歉和「補獲」形態。

「道歉信」的不道歉
尹同學在事後發表的公開信中表示深深的歉意,不幸中稍值欣賞的是尹同學敢於承擔受罰的勇氣,可是承擔是為了希望原諒,還是責任使然?這含有本質上的區別。但從道歉信中不難發現男生想的是前者多於後者,敢於承擔是為了希望學校、社會、家人等的原諒,然而渴求原諒並不代表曾經自省反思。

這種補償性的承擔,不是這孩子獨有,而是廣泛見於社會之中。

良心缺乏的社會

其實只是細心留意,社會當下的意識是以「道歉」取代「良心」,以「補獲」主導「預防」。以最近的數則較易見的道歉例子為例,康文署再次上年被大樹活生生壓死的少女家屬鄭重道歉,並承諾加強對前線員工加強樹木意識。這是很吊詭,大樹倒下會壓死人,這是常識,而且樹木保育與安全評估不就是他們應有的責任嗎?定期更新技術也不是他們本份嗎?不止是政府,私人企業同樣如此。藥物是為生病的人而設,理應好好自行監管,但又為甚麼會出現形形式式的產品問題,更重要是這些問題並不是因為技術層面失誤,而是在於尚如中學生也有能力指出的誤區。

顯而易見,當下趨勢是本應俱足的良心,成了額外恩賜之物,當出現問題後,便多加點關注留意,在風波平息後便放心茍且一點,卻忘記了自己所作所為背後的不是冰冷死物,卻是一個一個活生生有情感的有家庭的。因此,當我們去指責尹同學們做事不懂分寸,不懂得炸藥會炸死人同時,我們又應拿如何的一道尺子量度自己日常生活中的茍且和濫道歉?當在位者希望我們體諒他們的忙中有錯時,卻對犯錯的學生加以評擊謾罵,實在禁不住要問,難道連「道歉」也有階級高低之別?抑或道歉已經並不是由心而發的歉意,而是一道公式:「做錯後,要道歉,便可原諒」?

道歉公式化
道歉是變成了儀式,為的不是責任掉失而自責,也不是愧對無辜者的淚光,卻是只栗求原諒,還有更多是掩住責罵者的口鼻,禁絕罵聲,仿佛「錯就是認,打就企定」後,隔天又是陽光燦爛好日子。在這種文化後,失卻了是自省的真正意義及道歉的目的,可更怕是一切「預防」工作只淪為一個沒有意義,道歉信中的特定格式罷了。

寄語尹同學
如果那封信真的是尹學生寫,卻不是假手於人的話,我希望尹學生知道清楚,你需要的不社會、學校等的原諒,人家原諒不原諒你不是在於你一紙承諾歉意,加上香港是個善忘的城市,很快便會忘記這個教訓,但你又能忘記嗎?傷害已鑄成,還是學會收拾悲傷自怨,緊握教訓,好好活下去吧。

2009年4月1日星期三

六四精神

蠢蠢欲動的一年
今年2009年是64事件的20周年,中國建國60年,無論是中國政府,抑或是民間份子對此亦非常關注,同時亦為此而蠢蠢欲動,甚至鬧出了打壓人權民運份子、壓抑網路言論、以至香港城市大學懷疑禁止印刷64刊物、香港大學公投等的風波。然而1989年學生為主導的64示威,無論是官方定性為動亂/騷亂,或者是發表訴求的學生運動,其核心也是對當時政府的腐敗作風的不滿,以及對民主社會的嚮往,故此毫無疑問的是場愛國運動。

歷史的抽離下的惡果
可是20年後的今天,當我們高舉平反64標語時,其實我們對64運動的前因與後果有沒有進行連貫性,同時帶有當時政治社會環境的反思?抑或只是進行情緒化的批評?當下大學生,按年齡計在1989年時,不是尚在襁褓,便只是蒙昧孩童,因此當他們大聲呼喊「平反64」時,問題便現,就是他們對64的訊息是從何而來?在內地,64已成為敏感話題,官方封口不述,民間視為忌諱,構成當下學生對64的印象可能只是一幀幀照片:勇敢的學生擋在坦克車前、緊張萬分的學生抬著受傷的同伴、紅著眼的解放軍騎在坦克上橫行;或是一段段倖存者事後的訪問。這些資料的同通點是只從受害的角度描述此事件,而當社會越加開放民主時,難免便對當時的批判越加片面化及情緒化,由此築成的印象只會簡化了的。這好比將64事件從歷史中抽離,變成了一個獨立的事情,這種沒有前因後果的抽離,很容易形成了偏見:解放軍的心狠手辣是因為他們是天生的殺人機器、共產黨的鎮壓就是天生少了良知,這對於研究及討論64問題其實是很危機的,而且亦沒有任何益處。

陽光燦爛與陰霾滿天的交鋒
甚麼是貫徹歷史的前因後果?就是將64事件放回歷史發展中,並撇除當中太多的暨定觀念,盡量還原當時社會模式地去討論此愛國運動。在此環境下理解64問題將看得更澄澈:64除了是專制政權的粗暴與熱血學生的勇氣外,同時是像徵兩種觀念的交鋒,而這歷時10年文化大革命不無關係。

這些學生很多時生於文革中(文化大革命於1976年完結,距1989年約13年,以王丹為例他生於1969年,在64時是20歲),文革對尚在孩提的他們印象可能只是混亂,如以《動物凶猛》為題材改編的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對身在文革之中的小孩其實只是一些「陽光燦爛的日子」,但逐漸成長及教育後,他們目賭的是文革瘋狂催殘後的潦倒,臉如菜色的百姓時和肚滿腸肥的貪官,引發的就是在知識份子的對人文的關懷及熱情,繼而希望透過集會,以反映改革利民的決心。

可是,作為他們抗議的對像即是當時的政府,眼中卻是另一股的陰霾。這些官員很多不是在文革時期慘被批鬥的人,如鄧小平 (鄧小平在文革時期被指為「走資派」而備受打壓,甚至兒子被紅衛兵折磨至殘廢),就是對是盲目追隨社會大潮流的社會戰士,但無論是何種身份,他們都是文革的受害者,是切身地走過這一段昏暗的日子。基於文革帶來對群眾糾集的恐懼,會不會亦是導致了當時執政者採取極端態度的決定?文革為當時的社會帶來的兩方面形態:一方面是「陽光燦爛」,另一方則「日月無光」,意識的正面交鋒卻有意無意被淡化,而且鮮有討論。

除了文革外,其實還有很多視點去以分析64事件,如冷戰後的社會意識之爭、專制社會與民主社會的叛亂與公民抗命之辯等。雖知還原當時社會情況,並非為政府的濫殺找籍口,而是希望64問題能夠有更全面的理解與討論。64需要平反,無論是在生還是往生者需要一公道是無需質疑,但是大前提是我們對這件事件有沒有充份的理解,或者我們是不是在追求公義?抑或只是借64從歷史抽取出來,任意詮譯地去實現政治目的,或抽打中國政府的軟肋?

六四精神
64維園晚會的不應只是力竭聲嘶地高呼平反64,也不是只點著燭光年復一年地唱《血染的風釆》,而是要學會並繼承20年前那群手無寸鐵,卻敢擋在子彈坦克,寸步不移的勇氣與胸懷天下胸襟,持著64的精神在社會追求公義公理。

民運領袖王丹說得很正確,我們是需要走出受害者的角色。因為我們追求的不只是一洗冤獄,還我公道,而是去追求一個民主社會而努力不懈20年。64需要繼承的是精神,不是無了期的遺憾。

2009年3月31日星期二

通識本義

香港學生一直為人所詬病是身在國際化的都會,卻沒有國際的視野的胸襟,思想往往拘泥於自己生活圈子,對社會、政治、經濟等切身問題不加關注,甚至是不懂關注。然則青少年其實潛能巨大且幹勁十足,較成年輩對理想應有更大的熱誠,面對社會應有更重之承擔與無畏感,是社會發展進步的一個重要原素。有見及此近年香港教育致力發展通識教育,而其中一個重點就是加強學子能得到全面的發展。在鑑於此,選擇自製教材的學校多會透過報章、刊物、互聯網等不同途徑搜集熱門資料,如以巴衝突、石油危機等,再整合製作教材,務求以最新與最多的資訊來擴闊學生視野。可是通識教育是不是就是指「通通都識」?

學會欣賞他者
2009年是著名中國教育家潘光旦冥誕40年,他的教育理論中吸收了美國與英國的普通教育與自由教育的思想,當中再揉合了傳統文化,為通識教育作了一個值得細味的定義:「能識其會通之所在,而恍然於宇宙之大,品類之多,歷史之久,文物之繁,要必有其一以貫之之道,要必有其相爲因緣與依倚之理。此則所謂通也。」在這個視點,通識教育的重點正正是就是培養兩方面的能力:一「恍然宇宙之大」,其實代表要學生不要避免安於井中,而是覺察天地之大外,還有一個更重點的觀點,就是欣賞他者的能力。在經典《庄子.秋水》就是說這個道理。黃河河神本對自己身處的地方感到很愜意,認為天下之美盡收黃河中,在看見大海之浩翰才收起自己驕態。河神的驚覺自身渺少而讚嘆海洋之大,正就是通識學生應有的能力:驚覺渺少是對自身文化的理解與欣賞,讚嘆海洋是接納與欣賞他人的能力。批判容易,欣賞難。現在很多時社會問題的批判往往流於執己之長,評擊他人之短,視點頗為偏頗,造成的後果就是對自身的擁護,失去改過遷善能力。因此,學會欣賞正是學子一個特別需要培養的能力,而且欣賞就是傳統五育,「德、智、體、群、美」和普世價值中「真、善、美」的中對美概念的追求,通識理應是建立學生對美的嚮往,懂得欣賞的態度。

理感合一
建立美好的事物,單靠感性與單一專業不足夠的。過份強調感性,就會變得諂媚濫情。單一專業,用潘光旦的話就是“零星片斷之人,而於社會,則分工愈細,合作愈見困難”。這觀點無疑是正確的,社會非一人所構,故非只存一個視點,就好比建築物,一幢建築的好壞,不只在於其建築風格,同時要兼顧諸多其他問題,如環保問題,即用料、排污、設計等;文化問題,即能否配合社區文化特質;社會責任會不會影響階層生活等,是建築以至其他層面之美應是源自知識融合的結果。所以通識教育的側重,不是在於腹中知識理論的多寡,而是在於「通」,能不能“識其會通之所在” ,將腹中學問一以貫之:以自身文化作基礎,會通貫穿各方知識,化作解決個人與社會問題的智慧,而非只作無建設性的泛泛之論。

運用知識
通識教育應該培育的是學生對美好事物的價值觀,與揉文化與理論知識的統整能力。這些能力並不是讓學生埋首於沒完沒了的報章、空泛的角色扮演討論便能成就,而是要給予學生空間去覺察、體會及內在化 (internalize) ,由此方能培養出一個具廣闊胸襟與視野的年青社會骨幹。

(刊於星島日報 25/3/2009)

書店的啓發

父 親 在 番 禺 南 郊 開 辦 了 間 餐 館 , 那 兒 還 是 在 發 展 中 的 地 段 , 很 有 小 鎮 風 情 。 沒 有 太 多 的 高 樓 和 大 型 商 場 , 餐 館 後 是 個 小 小 規 模 的 花 圃 , 淡 淡 青 草 味 ; 左 邊 是 只 有 在 早 上 才 人 頭 湧 湧 的 街 市 , 叫 賣 聲 此 起 彼 落 ; 右 邊 是 一 些 賣 日 用 品 的 小 商 店 , 進 去 沒 有 機 械 式 的 「 早 晨 ! 」 帶 點 怠 懶 氣 息 的 「 嗨 ! 」 更 加 重 了 鄰 里 的 情 誼 。

店 員 願 負 社 會 責 任
使 我 注 目 的 是 餐 館 附 近 一 間 三 層 的 書 店 。 我 喜 歡 讀 書 , 也 喜 歡 看 人 讀 書 。 三 樓 是 我 最 愛 逗 留 的 地 方 , 賣 小 說 和 史 哲 類 。 在 放 學 時 間 , 這 層 十 之 八 九 的 都 是 學 生 。 當 然 小 說 是 最 受 歡 迎 的 , 然 而 文 史 哲 不 乏 支 持 者 。 他 們 有 些 是 將 自 己 的 書 包 放 在 地 上 , 然 後 坐 起 來 看 書 , 一 看 便 是 三 數 小 時 , 店 員 也 不 多 干 擾 。 但 我 留 意 是 有 些 同 學 會 在 離 開 前 , 將 書 放 在 別 處 , 這 是 很 奇 怪 。 後 來 好 奇 的 問 問 店 員 , 這 位 老 實 卻 不 起 眼 的 店 員 說 , 這 個 地 方 不 太 富 裕 , 也 沒 有 圖 書 館 , 但 好 些 學 生 買 不 起 書 , 他 們 放 學 後 便 將 書 店 變 成 了 圖 書 館 。 將 書 放 在 別 處 , 就 是 怕 給 人 買 了 。 他 補 充 , 這 些 學 生 需 要 出 路 , 總 不 能 在 這 捱 窮 , 我 們 不 可 以 給 他 們 甚 麼 發 展 空 間 , 最 多 只 讓 他 們 安 靜 讀 書 , 或 許 就 是 所 謂 的 企 業 社 會 責 任 吧 。 這 番 話 讓 我 驚 訝 , 在 於 出 自 一 個 不 起 眼 的 小 店 員 。 這 是 孟 子 「 幼 吾 幼 以 及 人 之 幼 」 社 會 的 寫 照 , 反 映 出 社 區 之 間 的 凝 聚 力 。 在 此 背 後 , 不 禁 想 香 港 現 時 熱 切 推 行 通 識 育 , 訓 練 學 生 批 判 思 維 , 於 是 社 會 出 了 一 系 列 思 考 法 書 籍 , 但 是 在 沒 有 文 化 背 景 基 礎 之 下 的 批 判 思 維 會 站 得 住 腳 嗎 ? 清 末 洋 務 運 動 , 提 倡 「 洋 為 中 用 」 、 「 西 學 為 用 , 中 學 為 體 」 的 失 敗 是 在 於 只 拿 了 西 方 的 方 法 論 , 卻 忽 略 了 之 前 文 化 發 展 的 歷 程 ; 漠 視 了 源 自 中 國 的 思 維 , 只 握 所 謂 的 中 國 儒 道 文 化 核 心 , 忽 略 了 發 展 的 結 果 。 歷 史 的 訓 我 們 須 記 住 , 沒 有 了 文 化 基 礎 , 批 判 只 是 虛 火 , 成 效 也 只 是 表 面 , 即 是 現 時 很 多 人 指 的 「 吹 水 」 。

學 習 批 判 成 就 未 來
反 觀 這 群 內 地 學 生 , 雖 不 能 代 表 內 地 多 數 情 況 , 但 他 們 鍾 情 閱 讀 文 化 書 籍 , 透 過 閱 讀 久 而 久 之 加 深 了 文 化 的 底 力 , 有 了 自 己 的 信 念 , 才 能 夠 作 深 而 廣 的 比 較 批 評 。 始 終 , 學 習 批 判 的 目 的 是 為 了 成 就 學 生 未 來 , 決 不 是 見 了 人 家 有 批 判 思 維 , 便 順 手 拈 來 。 不 知 自 己 從 何 處 來 , 如 何 了 解 自 己 該 向 那 走 ? 這 群 內 地 學 子 若 能 持 之 以 , 十 年 後 廿 年 後 , 前 途 將 不 能 估 計 , 因 此 我 擔 心 我 們 的 孩 子 , 未 來 會 是 面 對 怎 樣 的 競 爭 者 。 有 說 規 劃 一 個 地 方 要 先 建 立 道 路 , 吸 引 投 資 。 我 想 發 展 一 個 社 區 素 質 , 書 店 是 少 不 了 的 。 我 下 年 開 張 的 書 店 , 會 聘 請 那 位 姓 劉 的 小 夥 子 , 因 為 我 認 同 他 對 社 會 責 任 的 看 法 。

刊於 2009年1月30日蘋果日報

人人可教的迷思

今天被對面學校的鐘聲弄醒了,好一個冷得令人發抖的早上。對著我家的中學,在最高的一道牆上,不知何知掛起了四個大字,「人人可教」,十分醒目。然而為甚麼要放這組大字呢?

「來者不拒」的可怕
「人人可教」的意思是即是說「來者不拒」。不論你是因為想透過學問充實自己、抑或無聊無事做,來這裡我便授學的意思,但教出了甚麼卻是不得而知。每個人的確應得到受教育的機會,但是每個人的學習動機與才能卻不盡相同。在「人人可教」下,學校只不過是間快餐店,還要是舊一輩的快餐店,人人也是因肚餓想吃點東西,進來付錢吃個常餐,滿足了甩甩身便走了。東西好吃不好吃,健康不健康,會不會太甜、太鹹,不用理會,因為這些餐廳就是掛著「食物皆可吃」的邏輯。但是,從來沒有餐廳會以「有東西可食」作大字招徠,原因很簡單,人對飲食是有要求的,我們總不會有理無理的把東西吃下吧,跟自已過不去嗎?食客是有分別的,有些人嗜鹹、有些人忌糖、有些人嗜吃,總不能一個餐單滿足所有人吧。學生也是,雖來學校求學問,但本質程度各不同,一個「人人可教」,不是將這些學子當作了沒要求的客人已矣?再推後一點,所有動物皆可教,但是教懂小狗坐下,握手和教懂小孩學生為人處事的教育是,有著本質上的不同的。

人文教育的忽略
教育學生,在工具性而言是透過發掘學生的能力,加以適當訓練 (雖然現在香港教育還未能走出填鴨的框架,所謂的培養視野仍滯留於應付校內校外各式各樣的評核) ,以為社會持續發展提供源源不絕的動力,但這是教育的全部嗎?這和在泰國教會大象搬運木頭有甚麼分別?教育還有更深遠的意義,是為學生建立學生正確的價值觀,亦即是品德培養與價值教育,反觀社會青年問題曾出不窮,程度令人嘩言,不正顯示放任價值觀的後果嗎?培養正確價值觀,目的恰恰就是加強社會的穩定性,為發展打下堅固的基石。然而道德人文教育,在學校卻是向來不受重視,別說學校裡的道德教育課節或章程,只須看學校外牆上的裝潢,掛起的不是「科學校園」、「科技教學」、便是「甚麼甚麼比賽上奪魁」或「公開考試拿了幾優幾良」,有多少學校會是掛上「人文學園」作招徠?或者只掛起那些賦有深厚意義,如「止於至善」的校訓,更遑論收起所有的橫額,回歸默默細雨潤新春。

空穴來風
香港學子重功利,凡事說得失,不是出於偶然。經濟掛帥的社會當然有責任,然而是否應付全責,這是雖然作保留的。學校作為學子啟蒙的地方,卻喜歡掛「牆紙」,不是一種反諷嗎?「人人可教」,跟其它假大空的道理壓根兒沒有分別,如何教?為甚麼教?這些教育基本問題跟本無觸及,面對如此辦學態度,被「製造」出的學生又怎會不功利呢?因微知著,若真的要提高香港學生品德,在選擇「牆紙」時,請仔細用語,或者還孩子一道潔白校園吧。